唐靜接過文件袋，穩穩拿在手裡。
「回去之後立刻對接外匯結算中心，兩千多萬美元的單子，資金通道必須提前打通。」龐博定下分工，「陳啟明，你協助唐靜把流程跑順。另外通知各生產線，產能排期往前趕，交貨不能拖。」
陳啟明應聲：「明白，我們今晚就坐車回去，明天一早就在縣裡落實對接。」
龐博轉頭看向展位前方。龐守德正拿著幾根細竹篾，給幾個外國客商現場演示收邊手法，長滿白疤和老繭的手掌翻飛，竹片在掌心快速成型。王春花站在高精度檢測儀旁，拿著圖紙跟外商核對模具公差數據，神色平靜，站姿沉穩。
「我和周秉文，加上王總、二叔、還有翻譯團隊留下來坐鎮，把剩下兩天的展會盯完。」龐博拍板。
白州製造從一個偏僻角落殺出來，拿下了第一場硬仗。接下來，不僅要接滿剩餘的訂單，更要讓這些合同在白州的土地上真正落地，變成流水線上的產品，變成工人手裡的工資，變成白州產業鏈真正的底氣。
唐靜和陳啟明收拾好隨身電腦與資料，帶著幾名業務員往展館出口走去。
……
粵交會進入第四天。
大宗採購的浪潮退去，展館裡的節奏慢了下來。
前幾天拎著公文包談貨櫃訂單的商客們陸續離場，取而代之的是掛著設計師、買手證件的考察者。
他們手裡多半拿著速寫本和相機，不急著問價，而是蹲下來，用指尖感受竹編的紋路，用軟尺測量接口的尺寸。
中央外宣頻道的記者李佳拖著設備箱，在五金機電區的嘈雜里穿行。她跑了兩天，拍到的全是工業參數和產能數據，沒找到一個能打動人心的「龍國故事」。正當她準備收工，通道盡頭漏出的一片暖光留住了她的腳步。
那是藏在拐角的白州展位。
沒有喧譁，沒有堆積如山的宣傳冊，竹編沙發、原木色置物架和幾筐新鮮水果在射燈下透著溫潤的光。
幾個客商坐在竹椅上，安靜地翻著產品畫冊，手邊是冒著熱氣的涼茶。
李佳停下腳步，舉起攝像機。鏡頭越過人群，穩穩地對準了角落裡坐在木凳上的一位老師傅。
龐守德腳邊堆著幾捆剛從白州運來的青竹，竹皮上還覆著一層新鮮的白霜。
他左手扶穩竹筒，右手握著半尺長的篾刀，刀背在竹筒頂端輕輕一叩，刀刃便順著竹紋壓了下去，竹殼裂開的清脆聲響，在鼎沸的人聲中微弱卻清晰。
他手腕一轉，竹筒被均勻分成八瓣，寬窄幾乎沒有差別，他抽出一瓣，刀刃貼著竹肉，從根到梢利落地刮去青皮，再用刀尖挑開竹層。
一條條厚薄均勻的竹絲，像瀑布一樣垂到他的膝前。
周遭人聲、推車聲、對講機聲交織成一片混亂，龐守德卻像在另一個世界，手上的節奏沒有一絲紊亂。
李佳拍完整套劈篾的素材，才走上前，跟陳雪琳打了聲招呼。
陳雪琳走到龐守德身邊，輕聲說有中央台的記者想拍他的手藝。
龐守德抬頭看見鏡頭，有些侷促，把篾刀放回木凳，雙手在圍裙上用力蹭了蹭：「我普通話講不好，怕說不清楚。」
「您照平時說話就行，」李佳笑著指了指陳雪琳，「雪琳會幫您翻譯，我們後期配上字幕。」
一提到竹編，龐守德的拘謹就散了。他拿起一根剛劈好的竹絲，用家鄉話講起選竹的門道，陳雪琳在旁逐句轉述：「嫩竹水分足，韌性好，適合做細巧的編織。老竹質地硬，承重力強，用來搭家具的框架最牢靠。收邊最考驗功夫，竹頭藏得穩，編出來的東西用上幾十年都不會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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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著，他把手裡的竹絲壓進一隻編了一半的燈罩邊沿，竹條在交錯的縫隙里穿行，壓住前一道收口，外表面只留下一條平整的編織紋路，伸手撫過，觸感光滑，沒有半點毛刺。
龐博站在鏡頭外，等他演示結束，才上前向李佳解釋：「我們把龐師傅這樣的老手藝，交給省城的設計團隊做現代化產品設計，再用集團的品控標準來規範材料和工藝。傳統手藝、現代設計、加上我們縣域的全產業鏈支撐，這幾個環節緊密相扣，讓村裡的日用品，也能登上國際舞台。」
李佳瞭然點頭，示意攝像師補拍竹編沙發、藝術燈具以及那份歐盟環保檢測報告的特寫。
當天傍晚，李佳將素材傳回報社，編輯核對了白州家園的企業資質和檢測報告，從近一小時的素材里剪出三分鐘短片，配上多語種字幕。
鏡頭裡，龐守德手上布滿老繭和刀痕，與展位上精緻的竹編家居交替出現。竹筒在他手中被剖開，竹絲垂落；下一個鏡頭，同樣的竹絲已經化為屏風、燈罩和沙發。
杜拜，一家國際酒店集團的採購辦公室內。
採購總監艾哈邁德正為旗艦酒店總統套房的改造方案頭疼，他滑動著平板，瀏覽全球供應商的資訊，頁面恰好跳出《竹篾上的復興》的推送。
屏幕里，竹絲從老人掌中垂下，隨即化為展台上充滿東方韻味的竹編屏風。艾哈邁德坐直了身體，把短片從頭到尾又看了一遍。
這些帶著手工溫度的物件，不是流水線上冰冷的工業品，有資格放進總統套房的藝術陳設名錄里。
他按下通話器，聲音果決：「薩利姆，幫我定今晚直飛羊城的航班。聯繫粵交會主辦方，拿到這家公司的展位號，把總統套房的設計圖和採購文件備好，我們馬上出發。」
「您下周去深城的行程呢？」助理問。
「提前。」艾哈邁德拿起桌上的護照，「先去羊城。」
次日，展會最後一天。下午三點四十分，館內開始播放閉館前的預告。周秉文正指揮員工打包樣品，一個穿白色長袍的中東男人帶著兩名助理匆匆走來。他胸前別著臨時換發的採購商證件，顯然是剛下飛機就趕了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