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巴在木珠產業園廣場停穩。趙旭提著行李袋下了車,拍掉手上的灰,目光在周圍掃視一圈。
廣場前方,人力資源總監沈雅舉著擴音喇叭,十幾名行政人員一字排開。桌上堆著一串串貼有標籤的鑰匙。
「惠城來的同事,帶好家屬,排隊核對名單!」
趙旭走上前,報了工號。沈雅核對完,遞過來一把嶄新的黃銅鑰匙和一張蓋著公章的單據。
「趙師傅,您帶了家屬。員工宿舍再過一個月就建好了,先委屈你們暫時住這倉庫改造的宿舍樓,給你安排了標準夫妻房。」沈雅語氣溫和。「雖然是臨時改造的,但空調、洗衣機、獨立衛浴全配齊了,拎包入住。家屬安置補貼第一個月兩千,明天直接打卡。有孩子要上學的,明天去行政部登記,園區子弟學校包入學。」
趙旭接過鑰匙。單據上的「獨立衛浴」字樣,讓他心裡踏實了幾分。哪怕是倉庫臨時改建的宿舍,能配齊這些也足見誠意。
他跟旁邊的工友對視一眼,彼此都看到了對方眼裡的確認,關於待遇的傳聞,是真的,心裡最大的那塊石頭落了一半,只剩下對生產車間的最後一點疑慮。
十分鐘後,王春花站在生活區路口,將安頓好行李的三十多名核心骨幹集合起來。
「廢話不多說,跟我走。」她轉身帶路。
越往園區深處走,趙旭的臉色就越凝重。路面寬闊平整,物流車隊調度有序,和他想像中的混亂截然不同。
走到五號備用廠房前。
城市建設公司負責人高衛國正指揮著工人,卸下最後一塊外牆的藍色擋板。一座符合頂級標準的無塵車間,展現在這群沿海老技術員面前。全封閉的玻璃幕牆,氣閘室、風淋通道一應俱全。冷白光管下,環氧地坪光潔如鏡。
趙旭呼吸一滯。他換上無塵服,踏入車間的那一刻,眼底最後的審視與疑慮,徹底粉碎。
來之前,第一批過來的老鄉把這裡夸上了天,說這裡住宿條件好,高工資,頓頓都有土貨吃。
可趙旭到底是搞技術的,他知道,住宿條件再好,也車不出高精度的零件。
對他們這種人來說,頂級的工具機比什麼都實在,他甚至做好了最壞的打算,他以為這裡只有一堆半新不舊的國產設備,湊合著熬完三個月就行。
可眼前的景象完全不同。
一排排嶄新的工具機泛著幽藍的金屬光澤,那種只在外資龍頭廠宣傳冊里見過的頂級設備,就這麼整齊地擺在面前。
他的腳步不受控制地走向最近的一台工具機,伸出戴著防靜電手套的手,目光有些痴迷地順著切削導軌撫摸過去,絲滑,精密,沒有一絲阻滯。
顯示屏上跳動的加工參數,精準得讓他頭皮發麻。
這哪裡是什麼縣城的草台班子,是能打跨國硬仗的重裝陣地。
這一刻,什麼三個月支援期,什麼補貼,全都被他拋到了九霄雲外。一個技術員的畢生追求,不就是駕馭這樣的神兵利器嗎?
趙旭的手不受控制得抖了起來,他拉開公文包,掏出那張摺疊整齊的調崗申請表。
他把申請表按在機台邊緣,拔出筆,筆尖用力劃破紙面,將「臨時支援」四個字狠狠塗黑。然後在「長期駐場」的方框裡,重重打了個勾。
他大步走到王春花面前,雙手遞上申請表,聲音發顫:「王總,這機器,交給我負責,只要讓我碰它,我哪都不去了!」
王春花接過申請表,目光掃過後方,幾十名老骨幹紛紛低頭找筆,改掉申請表上的選項。
「好。」她欣慰地笑了,這些老夥計果然沒讓她失望,利落地收攏表單。「最近新招的同事已經就位,給你們下任務,一老帶三新,分組上機。」
隨後她提高音量,大聲宣布道:「現在,試機!」
機器的轟鳴聲在無塵車間內穩穩拉開序幕。
同一時間,笀編車間封箱區。
龐守德穿著工作服,手裡拿著金屬卡尺和強光手電,站在長條工作檯前。
這是發往杜拜總統套房的重頭貨,他按亮手電,強光貼著竹編燈罩的紋路一寸寸地掃過去。
光影交界處,他的目光一頓,毫不猶豫地將那隻燈罩抽了出來,扔到身後的返工區。
燈罩底部的收口處,藏著一根微不可見的竹刺。
龐子濤推著液壓車過來,見狀急了:「德叔!交期這麼緊,晚上就要發貨了!就這麼點毛刺,肉眼看不出來,也不影響使用,丟掉就浪費了!」他伸手想把燈罩拿回來。
龐守德一把打落他的手。他轉身從工具箱裡拔出那把磨得發亮的篾刀,拿過燈罩。
他左手捏住邊緣,右手持刀,刀刃精準地貼著竹節刮過。隨著一聲輕響,竹刺飄落,收口處潤如凝脂。
「人家出了五倍的價錢,買的是咱們白州非遺的臉面!」龐守德握著篾刀,眼神像要吃人。「留一根刺,就是砸祖宗的牌子!今天誰敢把帶刺的貨裝進箱子,我就剁了他的手!」
龐子濤被這氣勢震得後退半步,漲紅著臉,默默回去搬運合格的貨物。
三天後,五號車間。
第一批專供星條國客戶的定製連接器帶著餘溫下線。
王春花拿起樣品,卡進高精度檢測儀,屏幕上一排排數據跳動,最終全部停在代表最優區間的綠色區域內。擴產後的首批良品率,與實驗室數據嚴絲合縫。
王春花長長呼出一口濁氣,抓起對講機:「五號車間首批產品檢驗合格,通知物流倉儲,準備裝櫃!」
傍晚,木珠產業園物流中心月台。
晚霞燒紅了半邊天,五輛加長版貨櫃重卡穩穩停靠,猶如兩頭蟄伏的鋼鐵巨獸。
彭志遠與廖廣生站在裝卸通道旁,手裡攥著出口裝箱單,嗓子已經喊啞。
電動叉車來回穿梭,裝有精密連接器和竹編燈罩的木箱被送入常規車廂,裝滿荔枝、百香果、牛巴禮盒的托盤則進入冷鏈車廂。
唐靜帶著兩名農商行的工作人員站在月台邊緣,她借著探照燈的光,核對完所有單據上的品名、數量與金額。確認無誤後,她拿起白州家園控股集團和白州科技集團的公章。
砰!砰!
鮮紅的印泥砸在白紙黑字上,為這場跨國交貨蓋上印記。
龐博走出辦公樓,站在月台最前方,看著裝載完畢、車門落鎖的貨櫃,看著月台上那些滿臉疲憊卻眼睛發亮的員工。
同時,不管是沿海來的老技術員,還是本地回流的工人,此刻也都在看著他。
龐博沒有說話,只是高高舉起右手,向前用力一揮。
五輛重卡同時啟動引擎,低沉的咆哮聲震得地面發顫,車燈如同利劍,劃破了夜色。
白州製造,向著深城港方向,正式啟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