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剛一宣布休會,前排的幾位市長連材料都顧不上收。
蘇榮林快步繞過桌角,一把拉住韓振川的胳膊:「老韓!你們白州家園的龐總,年後有沒有走動走動的計劃?我們靜江沿江有大片高標準工業熟地,只要龐總願意來考察,地價好商量,審批全程特批!」
另一邊的廣信市市長也擠了上來,擠開旁邊的副市長:「老韓老韓,你們白州那個物流專線和商超直供,能不能往廣信延一條線?我們那邊幾個農產品大鎮正愁出貨,我們願意自掏腰包出補貼!」
趙學成站在外圈,手裡捏著筆記本,嘴唇動了動,想擠上前問問青河汽車城二期還有沒有龍城零部件廠分一杯羹的餘地,卻被幾個激動的廳長擋在了外頭。
白州、龐博,這兩個詞語瞬間在全省十四個地級市的市長圈子裡成了搶手貨。
而在白州縣,龐家村老屋。
天井上方的陽光斜斜照進院落,幾隻老母雞在牆根下的菜地里啄著菜葉。
龐博穿著一身寬鬆的舊棉服,手裡抓著一隻金黃油亮的白切雞腿,一口咬下去,皮脆肉嫩,沙姜醬油的香氣在舌尖化開。
龐博奶奶端著一搪瓷盆剛焯好的遲菜心從灶房走出來,嘴裡念叨著:「多吃點,天天在外面忙得腳不沾地,回家了就得把肉補回來。」
李秀在院子裡晾著香腸,扭頭沖屋裡喊:「小博,今年咱們真的去港城過年旅遊嗎?公司這麼多事你都不管了?」
龐博嚼著雞肉,含糊地笑道:「媽,公司有秉文和長風盯,用不著我天天守著。我都跟敬山叔說好了,帶上你和我爸,還有奶奶,咱們去海邊住上一個星期,誰來電話我都不接。」
龐守成提著兩桶井水倒進水缸,擦了擦額頭的汗,搭腔道:「我看行,今年縣裡的項目順當得很,水利局那邊排班我都調開了,踏踏實實陪老太太曬幾天太陽。」
院子裡迴蕩著歡快的笑聲。
龐博靠在竹椅上,眯著眼曬著冬日暖陽,咬完了最後一口雞肉。
他並不知道,幾個地級市的大佬們,正磨刀霍霍,準備把他的門檻給踏平。
……
大年三十清晨,白州縣城籠著薄薄的晨霧,顧飛已經把寬敞的黑色保姆車停在龐家老屋門前,後面還有兩輛護衛車跟著,白州家園安保團隊派出六人跟隨,都是退伍特種兵,負責龐博一家的安保工作。
其實龐博是不想讓這麼多人跟著的,大過年在家休息不好嗎?
但沒辦法,以他現在的身份地位,很多事情已經身不由己。
只能多發點獎金補償了。
李秀站在車尾,把兩個沉甸甸的行李箱塞進後備箱。裡面碼著的都是白州的特產。
龐守成穿了件深藍色翻領夾克,衣兜里揣著白州水利管網的勘測筆記,退居二線幫著宗親會修路治水,走到哪裡都忘不掉水渠地勢。
奶奶頭髮梳得齊整,被龐博扶著坐進後排,手掌攥著孫子的衣角,撫摸著柔軟的皮座椅,念叨著坐這大車比當年坐拖拉機舒坦多了。
顧飛踩下油門,車子被兩輛護衛車夾在中間,平穩駛出村口,一路向東疾馳。
退伍汽車兵底子紮實,車開得很穩,奶奶沒有任何不適。
老太太很久沒出過遠門,一路上都在看著窗外的景色,不見疲態。
行車近八個小時,商務車穿過沿海主幹道,停在深城灣口岸外的專用接駁區。
通關道旁,四輛掛著粵港兩地車牌的加長防彈商務車早已等候在側。龐敬山手下的專職管家帶著隨行人員快步迎上前來,核對過身份,利索地接引交接。
顧飛帶著六名安保隊員分乘前後護衛車,龐博一家登上午間的主車,後備箱齊整碼入隨行物品。
換乘耗時不到三分鐘,車隊順暢駛入口岸通道完成查驗,穿過深城灣大橋,沿青朗公路直奔淺水灣。
淺水灣半山的一處獨棟莊園背山面海,高大的鐵藝雕花大門早早敞開,車隊穿過林蔭道,穩穩停在門廊前。
大廳門外,龐敬山快步迎下台階。這位名震港九的商界巨頭今天換了一身剪裁得體的暗紋素雅唐裝,神情謙和恭謹。
見著被龐博扶下車的老太太,他撩起衣擺,端端正正作揖躬身:「老姑,敬山給您老人家請安,給您拜早年了!」
李秀與龐守成連忙上前攙扶。
李秀順手從車後拎出兩個沉甸甸的大袋子,裡面塞得滿滿當當,全是從白州老家帶來的那浪牛巴、石橋桂圓和村里現曬的紅薯粉。
「敬山兄弟,過年給你們添麻煩了。」李秀把袋子遞上前,語氣誠懇樸實,「知道你老家也是白州,吃穿用度樣樣不差,可這牛巴是村里老手藝人柴火煨出來的,桂圓也是剛下樹曬乾的頭樁貨,帶過來給你嘗個家鄉鮮氣。」
龐敬山雙手穩穩接住布袋,低頭聞了聞扎口處散出的干香,臉上的褶子舒展開來:「嫂子帶這東西比帶金條還貴重。離鄉在外,嘴裡最念想的就是這股白州柴火味,港城各大洋行翻個底朝天也買不著正宗貨,我收下了!」
他把布袋妥帖交給身側的管家,伸手接過龐守成手裡的保溫杯,領著一家人邁進暖意融融的客廳。
茶几上擺著剛出屜的傳統古法紅糖年糕,熱氣蒸騰,散著清甜米香,旁邊溫著適合老人腸胃的新會陳皮普洱。
「一路車馬辛苦,老姑快坐下歇歇腳,先嘗嘗這無糖特製的年糕軟不軟和。」龐敬山側身招手,喚過屋裡的專職管家、醫護人員和粵語嚮導團隊,細緻地把起居照應和生活習慣交代得分毫不差。
安排好一切,龐敬山端起茶杯喝了半口,便極有眼色地站起身來整理衣襟:「龐博,守成哥,大年三十是咱們鄉下人關起門來吃團圓飯、守歲的大日子,長輩們坐車也辛苦,我就不在這兒討嫌打擾了。莊子裡廚子和車馬都聽你們吩咐,你們一家人安心過個舒坦年,初二清早我再過來給老姑拜年討茶喝。」
話說得滴水不漏,既把宗族晚輩的敬重做到了極致,又給龐博一家留足了私密自在的天倫空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