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一午後，維港兩岸天朗氣清。
海風拂過街巷，龐博陪著全家人漫步在上環老海味街。
德輔道西兩側開滿了參茸燕窩老字號，門柱上掛著紅底金字的春聯，濃郁的咸香在騎樓底下四處瀰漫。
李秀看中了一家裝潢古樸的「永泰參茸海味行」，想著難得出一趟遠門，總要買些頂級的花膠和燕窩帶回白州，分給平日裡交好的老街坊與學校里的老教師。
邁進門檻，穿灰布馬褂的掌柜斜斜掃了來人一眼，瞧見龐博一身普通的休閒夾克，龐守成腳踩沾著舊皮鞋，手裡還拎著印有白州特產字樣的布袋子，掌柜原本掛在臉上的三分笑意頓時收斂乾淨，端著茶砂壺慢悠悠抿著，連屁股都沒挪動半分。
「買燕窩花膠啊？牆角那些碎盞八百一兩，夠你們過年煲湯了。」掌柜漫不經心地說了一聲，語氣冷淡。
李秀指著玻璃櫃檯上方標價八千一斤的頭級白花膠：「老闆，勞駕拿那個好些的給我們瞧瞧。」
掌柜撇了撇嘴，招手讓夥計從底下木箱深處翻出兩包用紅繩捆好的乾貨，拍在玻璃面上：「這可是西非深海老膠，頂級貨色，買得起就開封，不買別亂摸。」
龐博伸手抄起一塊花膠，迎著店門前的光線看去。
龐守成也湊上前，粗糙的手指在膠體邊緣重重搓了兩下，再湊到鼻子底下聞了聞。
他在白州水利局管了幾十年的水質排查，對化學異味和雜質最是敏銳。
「這塊膠邊緣發焦發褐，聞著有一股刺鼻的生硫磺酸味。」龐守成皺著眉把花膠擱回台面，「分明是庫房裡壓了五六年的霉爛死膠，用高濃度硫磺熏過漂白的。還有旁邊這盒燕盞，分量沉得壓手，斷口全是黏糊糊的白茬，刷了厚厚一層食用明膠來增重壓秤，丟進溫水裡浸泡兩分鐘就得散成麵糊。」
店裡的幾個夥計臉色一沉，掌柜像被踩了尾巴，猛拍桌子站起身來：「哪裡來的土包子，跑到上環百年老店來砸場子！開包驗了貨還敢滿嘴噴糞壞我招牌！今天不留下五萬塊錢賠償折舊費，你們一個都別想走出去！」
話音落下，兩個膀大腰圓的搬運工已經罵罵咧咧堵在店門口，掌柜抄起雞毛撣子就要推搡。
顧飛跨前一步擋在最前頭，後面跟著的六個安保人員快速上前，其中兩個單手扣住搬運工的手腕順勢往下擰，疼得那兩個壯漢悶哼一聲單膝跪倒在青磚地面上。
一時間，掌柜和夥計都怔住了。
就在場面僵持的關頭，一直跟在十米外警戒的莊園外勤主管快步衝進大堂，把一本蓋著港府印花稅紅印的深藍色硬殼卷宗甩在掌柜臉上。
「瞎了你的狗眼！翻開看看整條街十七家騎樓門面到底登記在誰的名下！」外勤主管語氣冷得像掛了霜，「下個月就是你們永泰的續租審核期，敢在淺水灣龐先生的貴客面前耍橫敲詐，我看你們全家是不想在港九立足了！」
掌柜哆哆嗦嗦撿起卷宗，翻到產權人那一頁，淺水灣莊園的大印和龐敬山的名號赫然在目。
掌柜兩腿一軟，雞毛撣子啪嗒掉在腳邊，臉色青一陣白一陣，彎下腰連連作揖賠罪：「有眼不識泰山！大水沖了龍王廟！老小兒瞎了眼，求老闆高抬貴手！」
初二清早，龐敬山提著兩盒九龍老字號糕點，帶著厚厚的利是封登門給老太太拜年。剛進正廳，他便躬下身子，雙手把熱茶奉到奶奶和龐守成面前，臉上滿是歉意。
「守成哥，老姑，昨天在上環海味街那檔子糟心事，外勤主管昨夜全跟我匯報了。那條街十七間騎樓全掛在我名下的物業公司，底下管事的偷懶瀆職，縱容那種黑心商販在門面里坑蒙拐騙，驚擾了老姑和哥嫂，全是我這個做弟弟的沒把家門看顧周全。」
龐敬山轉過頭，朝門外招了招手。
隨行助理立刻捧上一隻朱漆描金匣子，裡頭碼放著四支西藏老冬蟲夏草和兩盒品相規整的天然白花膠。
「這是從老宅庫房裡取出來的陳年乾貨，特意拿來給老姑和嫂子調理身子。永泰那間鋪子，今早法務已經按違約條款收回房屋，限令他們三天內清倉搬走。往後港島龐氏名下的產業，永不租給這路奸商。」
龐守成拍了拍龐敬山的臂膀：「敬山，做買賣哪能防得住所有壞心眼，過去就算了，別壞了過年的好彩頭。」
奶奶接過茶盞抿了一口，笑著擺擺手：「孩子，莫往心裡去，大過年的，全家人齊齊整整就好。」
移步到半山莊園的私人茶室，晨光把窗外的維多利亞港染成碎金色，龐敬山換了身素色便裝，洗壺燙杯，親手倒了一盞金黃透亮的古樹單叢遞到龐博面前。
「侄兒，白州那場跨年大戲，把港島這邊的商圈全給震動了。連周節倫的經紀人回港之後，都在飯局上誇你們白州的硬體和排場壓得住場子。韓市長在綠城交出八百億答卷，十五萬人回流紮根，整個桂省的目光全聚在你們縣城，做叔叔的在海這邊聽著，心裡佩服得很。」
龐博端起茶盞品了一口，神色沉靜：「白州窮了太多年，鄉親們在沿海流水線上吃盡了苦頭。家裡只要能給一口安穩飯，能有一張乾淨體面的暖和床鋪，誰也不願意背井離鄉四處漂泊。」
龐敬山放下紫砂壺，談及港商眼下的痛點：「侄兒，其實我們港商現在的日子看著風光，內里也懸著一把刀。港澳七百萬人每天張嘴要吃的生鮮蔬菜、豬肉活禽，全指望內地的供港專線。這些年沿海轉運地的地皮租金成倍翻番，源頭小農戶的農藥殘留和品控三天兩頭出紕漏，經常被質檢卡在關口動彈不得。供應鏈一斷，每天賠進去的違約金就是幾百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