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會後，各局主官行色匆匆地抱著材料奔向院內的車輛，發動的轟鳴聲響成一片。
韓振川沒有馬上離開，而是示意龐博同他走到老走廊拐角的窗邊。
韓振川從衣兜里掏出一盒沒有軟殼的香菸，遞過去一根，龐博抬手示意不會。
韓振川自己咬上一支點燃，青白色的煙霧在陽光下緩緩散開。
「龐總，這裡沒旁人，我跟你交個底。」
韓振川撣了撣菸灰，眼神格外清澈坦蕩：「我老韓能進省委常委，不是我有多大能耐，純粹是吃到了你紮根實業的紅利。省里看得比誰都明白，誰能把荒山灘涂變成萬家燈火，誰就能上位。」
他將抽了半截的菸頭按熄在窗台的廢鐵盒裡，目光落在遠處的木珠塔吊群上。
「往後在桂省這一畝三分地上，凡是白州需要的審批、資金、土地指標，常委會上我親自給你把關撐腰。」
韓振川轉過身，重重拍了拍龐博的肩膀，神情堅毅如鐵。
「放開膀子干，不管外面有什麼壟斷巨頭想伸手摘桃子，還是省里有條條框框壓下來，市委全力替你頂著。」
龐博迎著他的視線，從容點頭。
「韓書記放心，只要大後方穩得住，白州這盤棋，我保證讓全省乃至全國都看個明白。」
……
白州家園控股大廈的旋轉門前。
早上八點半，水北縣招商局長劉德海整理了一下西裝下擺，手裡提著一隻半新不舊的硬殼皮箱。在他身後半步的位置，溫水縣招商局長趙成剛、容州縣招商局長林宏以及郁州區商務局長朱克明依次站著，幾個人眼底都有明顯的血絲，顯然是天沒亮就從各自縣區驅車趕了過來。
往日去市里開會，劉德海嗓門最大，向來走在最前頭。如今站在白州家園這棟氣派非凡的鋼構大廈前，他卻下意識地放慢腳步，在大理石台階下停了足足半分鐘，硬是沒敢直接往裡闖。
前兩天林郁市委常委會的決議已經像風暴一樣席捲了整座林郁市。
韓振川高配副省部級坐鎮南疆，市里甚至破天荒下放了地級市審批權與二十億產業引導基金，等於將全地區工業發展的生殺大權全交到了白州手裡。
「通融個屁！」劉德海低聲罵了一句，後槽牙咬得生疼，「韓書記在常委會上拍桌子的動靜你沒聽說？誰敢在白州跟前擺官架子，當場摘帽子！現在是咱們求著白州帶飯吃，不是要人家請客！」
說完，劉德海深吸一口氣，拎起沉重的皮箱，規規矩矩地走到一樓接待台前，低聲向安保人員通報身份，領了四張訪客胸牌，默默坐在一樓大廳的長椅上等候叫號。
大廳里來來往往的都是步履如飛的年輕人，西裝筆挺，語速極快地討論著海外訂單與冷鏈發車計劃。
四個在各自縣裡說一不二的局長縮在角落，手裡緊抱著文件袋，如同等待面試的學徒。
八點整，周秉文走出電梯，將四人帶進了十六層的商務會客室。
長桌鋪開，周秉文拉開椅子坐定，沒有多餘的寒暄，目光沉靜地掃過四人：「各位局長起得挺早，龐董今天在縣裡開會，沒空來總部，具體產業對接由我負責。市裡的紅頭文件集團已經收到，四位帶著什麼東西過來的，直接拿出來吧。」
劉德海沒有絲毫猶豫，搶先將皮箱放倒在茶几上扣開鎖扣，裡面整齊碼放著兩層厚厚的文件和密封檢測袋。
「周總，這是我們水北縣連夜清查出來的企業白名單與名優特產底冊。」劉德海彎著腰，雙手將文件遞到周秉文面前，態度謙遜到了極點，「昨天半夜，水北連夜關停並清退了八家惡意拖欠工資、環保不達標的翻砂小作坊。全縣二十一家日用陶瓷企業和農產合作社已經全部簽了整改保證書，只要白州家園點頭，工人工資指導線、環保在線監測設備，我們全按白州的規矩辦！」
他擦了擦額頭上的虛汗，語氣裡帶著懇求：「水北今年有三萬畝優質桂味荔枝和三千噸百香果眼看要掛果，日用陶瓷的出口外貿也全卡在湛城港，懇請周總在電商供應鏈和供港生鮮配額里，無論如何給水北留個兩成的口子。」
看著往日鼻孔朝天的劉德海這副低眉順眼的模樣，周秉文神色沒有半點起伏，伸手翻了翻材料。
旁邊的趙成剛坐不住了，連忙打開隨身帶來的保溫冷藏箱，取出幾盒真空包裝的冷鮮肉和深色醬油瓶：「周總，溫水縣是生豬大縣，我們拿出一萬頭全程無抗生素、具備耳標追溯的標準化出欄生豬，還有傳承了一百二十年的黑豆古法醬油和地道化橘紅！只要能接入白州的鐵海聯運網絡，溫水全縣兩百個養殖基地願意接受白州家園的二十四小時駐場監督！」
容州縣的林宏緊跟著把金黃滾圓的沙田柚樣本和林下土雞檢疫報告擺滿長桌，郁州區的朱克明則恭恭敬敬端出真空包裝的傳統工藝牛巴與有機紫皮香蒜。
昔日俯視白州的三縣一區，在絕對的產業斷層與實力碾壓面前，徹底低下了頭顱。
周秉文抬起手腕看了看表，按下一體化會議機上的內線按鈕：「讓宋總和陳總帶快檢設備進來。」
兩分鐘後，現代農業公司總經理宋建平與電商供應鏈總經理陳偉帶著四名技術骨幹走進房間，他們身上穿著統一的深藍工裝，提著手提式高精度糖度計、便攜重金屬螢光檢測儀和多殘留物速測盒。
沒有任何客套，技術人員當場拆開水北縣送來的百香果與容州縣的沙田柚，切片、取汁、滴入試劑板。
滴滴的電子提示音在安靜的會客室里格外刺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