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分鐘後，宋建平拿起列印出來的數據條，用簽字筆在上面劃出兩道紅槓，扔在劉德海面前：「劉局長，水北送來的這批百香果，有機磷殘留量距離白州標準超標了百分之零點三。還有容州的這批仿野生石斛，水分超標，明顯摻了冷庫保鮮劑。」
劉德海和林宏的臉色瞬間變了。
「周總，這……這只是小作坊送來的初樣，大貨我們肯定嚴管！」劉德海急忙辯解。
陳偉合上平板電腦，語氣冷淡：「白州家園的電商大倉每天出庫幾十萬單，供港生鮮每天清晨直供港島百佳超市。只要有一批農殘超標被港澳海關扣留，砸的是整座白州甚至整個林郁的牌子。誰要是以為白州的門檻是靠跑關係就能混進來的，現在就可以把東西收回去。」
劉德海抹了一把臉，咬牙站直身體：「我們認罰！這批貨全部封存倒掉！全縣推行測土配方施肥，誰再敢打違禁農藥，直接讓公安抓人！」
周秉文這才拉開抽屜，將四份已經列印好的協議推到四人面前。
「這是《跨區域產業協同初審備忘錄》。」周秉文指著合同上的補充條款，「白州可以給你們留出採購通道，也可以把部分汽車初級鑄件和橡膠墊圈外包給你們。但有三條鐵律：第一，工人工資必須開具銀行代發明細，凡發現剋扣一分錢社保的，連帶全縣外協資格全部凍結；第二，環保排污數據直連白州科技總控室，哪怕有一台設備偷排，終身除名；第三，產品質檢不合格，三倍賠付全網召回損失。」
說到這，周秉文翻開協議最後一頁，食指在附加條款上重重叩了兩下。
「除了這三條鐵律，龐董還有一項必須落地的戰略任務。」
劉德海幾人剛鬆懈下的肩膀重新緊繃，生怕再冒出什麼嚴苛的考核條件。
「白州新材料公司的阻燃環保板材產線正在全線擴產，原木缺口極大。」周秉文目光掃過四人，「龐董要求，你們四個縣區，今年內各自劃撥出五萬畝荒山坡地，統一種植速生桉與松樹。還有一個要求，以不能造成當地水土流失為前提，這個很重要！」
會客室里一片安靜。
新增二十萬畝林地，光是種苗和前期投入就是一筆巨款。
沒等他們發問，周秉文拋出定心丸：「樹苗、農資化肥，白州家園全額墊資下發。四、五年成材後，這二十萬畝林木由集團全盤兜底統收，收購價完全對標白州本地的最高保護價，絕不壓價一分錢。」
劉德海深吸氣，五萬畝的兜底包銷，意味著水北縣憑空多出數以億計的保底農業產值，這根本不用動員，這是直接送錢啊！不答應就是傻子。
趙成剛、林宏和朱克明對視一眼，各自從對方眼裡看到掩飾不住的狂喜。
四人沒有任何遲疑，沒有半點猶豫，抓起簽字筆在末尾迅速簽上自己的名字，隨後蓋上了沉重的公章。
這一筆落下，標誌著以白州為絕對龍頭的桂南產業新秩序，徹底撕碎了行政壁壘，成型落地。
與此同時，白州縣政府三樓的小會議室里，煙霧瀰漫。
龐博坐在長條木桌一側，縣長任啟航與常務副縣長梁國正分坐在對面，財政局長陳國慶揉著眉心，面前攤開著一張足有兩米寬的白州老城區現狀圖。
任啟航手裡夾著半截煙，指著地圖中間用黃色螢光筆標註的老城區，語氣極其沉重：「龐總，昨天韓書記給的二十億引導基金，市里給的權限很寬。我和梁副縣長的想法是一致的，亞寧新城打下了地基，木珠萬畝出海基地也開工了，可我們腳下的這座老城區，底子實在太爛了。」
梁國正把一疊沉甸甸的民意信訪件推到龐博面前。
「這是過去三年全縣群眾投遞的意見匯總。」梁國正嘆著氣，翻開其中幾張泛黃的照片，「老城區的地下排水渠還是上世紀六十年代建的磚砌暗渠，雨水和污水全混在一起。每到五六月份的暴雨季，從老汽車站到東角碼頭，水深能漫過成年人的大腿。沿街商鋪年年被淹，老百姓出門得劃皮划艇。」
任啟航補充道：「不光是內澇，老街頭頂全是亂七八糟的架空飛線，強電弱電纏成黑坨坨，每年夏天空調一開，變壓器三天兩頭炸險跳閘。背街小巷全是碎石泥巴路，坑坑窪窪，上個月有戶人家失火，消防車卡在巷子口硬是進不去，全靠消防員扛著水帶跑了五百米去救火。還有那個中心菜市場，污水橫流，臭氣熏天，周邊馬路全天堵死。」
任啟航敲了敲桌子：「我和財政局商量了一下，二十億引導基金，拿出來五個億，給老城主幹道重新鋪一層人行道彩磚，沿街外立面統一粉刷成米黃色，臨街商鋪換上統一樣式的鋁合金招牌。剩下的錢投到幾個見效快的亮化工程上，哪怕應付年內撤縣設市的宜居檢查，也足夠交出一份漂亮的卷子了。」
聽到「塗牆刷漆、換招牌」這幾個字，龐博眉頭微微一皺，手裡的簽字筆在實木桌面上輕輕叩響。
「任縣長，這種粉飾太平的面子工程，立刻叫停。」龐博的聲音不高，卻瞬間打斷了任啟航的話頭。
會議室內幾個人全都愣住了。
龐博站起身，走到老城區地圖前，用手中的紅筆在城區中心重重畫了一個大圈。
「外立面刷得再白，大雨一來，污水照樣從下水道倒灌進老百姓的客廳；門頭招牌換得再漂亮，頭頂的黑電線短路起火，照樣燒毀整條街。」龐博轉過身，目光掃過眾人，「我們在青河能建起現代化的汽車城，在亞寧能蓋起帶空中花園的住宅，回過頭來，卻讓生養我們的三十萬老城百姓在臭水溝和爛泥巴里過日子？撤縣設市要的是名副其實的現代化城市，不是做這些表面功夫，用來糊弄老百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