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六百公里之外的林郁市各縣，氣氛同樣被徹底掀動。
水北縣招商局內，傳真機的齒輪飛速轉動，吐出一張張帶著省交易團紅色印章的配額明細單。
局長劉德海坐在辦公桌前，雙手抓著那張尚帶著溫熱油墨的紙頁，目光盯在最後一行統計欄上。
水北縣依託白州協同網絡分攬的高山百香果原漿和陶瓷訂單，創匯額突破了一千三百萬美元。
坐在對面的溫水縣招商局長趙成剛，喉頭上下滑動，半天說不出一句話來。
「老劉，咱們過去拼死拼活搞招商，一年到頭連兩百萬美元的外匯都見不著。」趙成剛擦去額頭的汗珠，「白州家園在羊城大口吃肉，順手遞給咱們的骨頭，也真是香啊！」
劉德海仰頭靠在皮椅背上，看著天花板愣了很久，心底殘留的那點不甘與嫉妒徹底煙消雲散。
他挺直身子，一把抓起座機話筒，大聲吼道：「馬上通知縣裡所有陶瓷廠、農業合作社的老闆，半個小時內全部到招商局大禮堂開會！誰要是敢在白州發來的工差和質檢標準上搞小動作，砸了大家的飯碗，我劉德海扒了他的皮！」
……
一輛掛著綠城牌照的灰色金杯麵包車低調穿過林郁地界，車內坐著龍國民政部區劃地名司調研員郭立誠，以及國家發改委投資司的五名青年骨幹。
公文包攤在郭立誠膝蓋上，裡面裝著白州縣上報的撤縣設市整套申報卷宗。
八百億生產總值、超一百二十億地方稅收、七億美元粵交會外貿簽單，這一串數字出現在一個桂南邊陲縣城的報表里，在部委審核會上激起了巨大的爭議。
「不打招呼，不用當地陪同，直插最基層。」郭立誠合上卷宗，摘下黑框眼鏡揉著鼻樑，「越是光鮮的數字背後，越容易藏污納垢，我們要看的是真相，抓的是破綻。」
車子剛駛出林郁往白州十多公里，窗外的景象就變了。
道路兩側，可以看到兩片塵土飛揚的巨大工地，如兩條巨龍般向遠方山巒蜿蜒。
左側是高速公路的雛形，無數推土機與壓路機在寬闊的路基上來回作業；右側更遠處，一排排巨大的水泥橋墩拔地而起，直指天際。
「郭司長，您看那邊！」靠窗的一名青年骨幹指著工地入口一塊巨大的藍色工程牌。
麵包車減慢速度，牌子上的字跡清晰可見：桂省白州至林郁客貨雙線鐵路暨亞寧高鐵樞紐工程。
「一個縣城，居然在修高鐵？」另一名骨幹扶了扶眼鏡，滿臉的不可置信，車廂內響起一片翻動紙張的嘩啦聲。
郭立誠把自己的老花鏡重新戴上，目光沉沉地望著窗外那片熱火朝天的工地。塔吊林立，工程車川流不息，光是肉眼能看到的工人，就不下數百名。
「找到了，」一名青年骨幹將文件遞過來，「報告裡寫著，鐵路項目總投資一百一十億，由白州本地企業全額出資，建成後無償捐贈……」
郭立誠擺擺手，示意他不用念了，他看著那一眼望不到頭的橋墩，喉嚨有些干。
這種規模的基建投入，背後需要何等體量的現金流支撐，他心裡清楚。
「看來，那份報告也不全是紙上談兵。」郭立誠靠回椅背，手指在公文包上輕輕敲擊，「這麼大的工程攤在這裡，做不了假。」
車內原本緊繃的氣氛，悄然鬆動了幾分。
車子繼續前行，車速卻怎麼也提不起來。
水泥罐車、鋼材半掛車與「白州優品」冷鏈重卡排成長龍，把瀝青路面壓出深深的車轍。
交警哨聲不斷，大貨車的排氣剎聲此起彼伏。
郭立誠看著窗外蠕動的鋼鐵車流與窗外密集的重卡，合上手中的貨運報表：「產業發展跑到了路網前面，這條老路快被撐爆了，也難怪白州急著自掏上百億修八車道高速與高鐵。」
車子伴著轟鳴，在擁擠的車流中艱難挪動。
差不多一小時後，金杯車順著指示牌拐下匝道時，預想中塵土漫天、坑窪密布的鄉村國道完全沒有蹤影。
出現在擋風玻璃前方的是一條筆直舒展的雙向八車道瀝青主幹道，中央隔離綠化帶里修剪著整齊的紅花檵木與黃槐樹，白色標線清晰工整，路面平整得幾乎感受不到減震器的跳動。
右側車道上，一輛噴塗著天藍塗裝的十二米客車平穩超越麵包車，電子路牌顯示著「縣城至那浪鎮」。
車身乾淨整潔，車門旁貼著極為醒目的紅色標語：「空調專線，全域兩元通達」。
車廂內座無虛席，幾名挑著空竹筐的農婦正靠著扶手嘮家常。
「縣級財政自己墊資跑大運量客車，每張票收兩塊錢，油錢都不夠燒，這明顯是政績工程硬撐場面。」坐在後排的年輕調查員小唐舉起相機，對著窗外的公交車連續按動快門。
「去那浪鎮。」郭立誠抬起手錶看了一眼時間，「挑這些偏遠的地方走，那裡才能看到農業縣的真面目。」
半小時後，麵包車穿過一段鄉道，停在那浪鎮農貿集貨點門外。
鋼架頂棚下人頭攢動，數十輛滿載貨物的農用三輪車排成長龍，空氣中瀰漫著炒制醬料與新鮮泥土混合的複雜氣味。
六名調研員換上沾了灰塵的便服夾克，假扮成粵西過來的批發商混入人群。
郭立誠背著手，腳步停在一處活豬檢驗欄前。
嵌在水泥地面的大型地磅，停著一輛裝滿黑豬的三輪車，電子顯示屏跳出重量讀數，過磅員把掃碼槍對準豬耳上的黃色電子耳標。
「嘀」的一聲，旁邊的微型印表機立刻吐出檢疫單。
「阿叔，這一車豬送進集貨點，錢多久能打到摺子上？」郭立誠湊上前去，遞上一根紅雙喜，語氣帶著探尋，「收購站壓個三個月半年是常事，要是給你打白條，你上哪哭去？」
戴著斗笠的養豬老漢斜了郭立誠一眼，臉上有些不高興，他沒有接煙，自顧自從帆布口袋裡掏出一張綠色磁卡，在閘機刷卡槽上划過。
隨著提示音響起，老漢的諾基亞手機震動起來，屏幕亮起一條到帳簡訊：農商行尾號4912帳戶轉入款項三萬四千二百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