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前從公文包里掏出一份空白的制式合同底本，翻到金額欄，提起筆，龍飛鳳舞地寫下了一個數字，然後將合同轉過來，推到了龐博的面前。
首期訂單，八個億。
單平米的採購價，是白州新材料民用版報價的將近六倍。
「獨家軍品直供長期協議，全部走央行涉密通道直接撥付，簽完合同，三個工作日之內，全款到帳。」陳前一字一頓地說道，「但，我們有一個條件。」
龐博抬起頭。
「你們的二代蜂窩板，全套生產工藝和技術參數，從今天起，必須作為最高軍事機密進行封存。嚴禁在任何民用市場流通，更不許讓任何外資或者海外買家接觸到。這東西一旦泄露出去，後果你比我清楚。」陳前的語氣驟然變冷。
龐博沒有說話，只是拿起了桌上的筆，在合同的乙方代表處，簽下了自己的名字，字跡工整，筆鋒沉穩。
「沒問題，二代以上的所有產品線，只為軍方服務，直到你們覺得可以降為民用，民用市場，我們會繼續走一代普通版的路子。我們所有的核心技術人員，都簽署過最高等級的保密協議。」
陳前接過合同，仔細看了一眼那個簽名，鄭重地將其收進了公文包。
他緊繃的身體終於放鬆下來，靠回椅背，語氣也緩和了許多。
「說實話，龐總，來之前我甚至做了最壞的打算，如果你們的東西是真的，我準備直接向軍區申請，調一個警衛排，荷槍實彈地常駐你們廠區，二十四小時盯著。」
龐博微笑著搖了搖頭：「陳大校，感謝軍方的好意，但我們畢竟是民營企業，門口要是天天站著哨兵，反而會引起外界不必要的猜測。」
他看了一眼始終靜立在門口的顧飛。
「我這裡的安保團隊，底子干不乾淨，您可以隨時去查，全封閉的物理防護體系，已經安全運轉了一年多了，沒出過什麼紕漏。」
陳前沉默了幾秒鐘，最終點了點頭：「好，我尊重你的判斷，人我們不派了，但有一樣東西，龐總你務必收下。」
他從公文包的最底層，抽出了一份蓋著鮮紅印章的紅頭文件，以及兩塊同樣是紅底金字的軍區特通通行牌照。
「從今天起，白州新材料，正式列入『羊城軍區特種艦載裝備協同研發定點基地』名錄。往後，不管是地方的審計，還是什麼外資的盡職調查，只要是想動這個廠區，都得先過我們軍區這一關。」
陳前將兩塊沉甸甸的紅色牌照，推到了桌面上。
「這兩塊牌照，掛在你們的運輸車上，全國的高速收費站，見到它就得抬杆。省一級的聯合檢查站，看見它也必須無條件放行。」
龐博接過了牌照，那厚重的金屬質感，從掌心一直傳遞到心裡。
他將牌照遞給身後的顧飛，轉頭看向陳前和李教授，臉上露出了真誠的笑容：「兩位領導遠道而來，一路辛苦。中午別走了，留下吃頓便飯。我們白州沒什麼山珍海味，但地道的牛巴粉，管夠。」
陳前那張不苟言笑的軍人面孔，終於難得地鬆動了幾分，笑了一下：「牛巴粉的大名，我在粵交會上就聽人提過，一直沒機會嘗，今天，正好補上。」
送走軍方的車隊，已經是下午三點。
龐博站在廠區的大門口，手裡還捏著那份蓋著軍區紅章的定點基地資質文件。
周光亞走上前來，他的工裝口袋裡，塞滿了李教授臨走前硬留下的個人郵箱和好幾個加密的通訊號碼。
「龐總，這八個億的軍品訂單，再加上民用版的出口額，我們新材料公司的產能，怕是連一半都滿足不了！必須得擴建了。」
龐博將那份文件小心翼翼地折好，收進內側口袋。
他叫來黃志強，根據周光亞的交待，讓他把產線和人員再擴充一倍。
黃志強點頭答應，轉身落實去了。
龐博抬起頭，看著遠處那道五米高牆後面，一排排銀灰色的萃取塔頂端，正冒出裊裊的白色蒸汽。
軍工資質、涉密通道、特通牌照。
從今天起，這道五米高牆後面的秘密，就多了一層全天下都沒有人敢輕易觸碰的厚重鎧甲。
……
第二天一早，白州家園控股大廈董事長辦公室，龐博剛把當月的產能報表翻到第三頁，辦公室的門被急促地敲響。
門一推開，盧建安幾乎是側著身子擠了進來，他今天穿著一件深灰色夾克，拉鏈拉到胸口，額角滲著一層細汗。
盧建安回手帶上門，三步走到龐博對面的沙發坐下，聲音壓得很低：「龐總，出大事了。」
龐博放下報表，看著他。
「今天早上九點多，省廳給我打了個內部通氣電話。」盧建安神情嚴肅，「國家民政部和發改委的聯合調研組，前兩天就到了白州，全程暗訪，沒通知咱們縣裡任何一個人。」
龐博握著茶壺把的手頓了一下，隨後繼續倒茶。
盧建安一口氣說下去：「那浪鎮集貨點、工人新城、木珠綜合醫院、政務大廳、農商行清算中心，聽說都走了一遍。省廳說調研組昨天清晨才離開白州，人都上了高速，這邊才收到消息。」
他身子前傾，看著龐博：「龐總，你說，咱們縣裡有沒有哪些環節有紕漏？基礎建設、稅收數據、社保繳納等等，有沒有哪些地方對不上的？」
龐博沒有立刻接話，倒了一杯熱茶，推到盧建安面前。
「盧書記，關心則亂啊！白州現在是什麼樣子，你我心裡都清楚，哪一項不是真金白銀砸出來的？哪一項經不起查？」
龐博的語氣聽不出起伏，像在說一件平常事。
盧建安拿起茶杯：「我知道數據沒問題，調研組回去怎麼寫報告，咱們管不了，我就是想著要不要主動給省廳打個電話，把白州的情況再詳細匯報一遍……」
「沒必要。」龐博打斷他，「不要主動上報，不要打聽結論，更不要打電話追問，咱們就當這件事沒發生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