龐博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將目光投向了身旁的周光亞。
周光亞從進門到現在,始終像一尊石雕般沉默。
此刻,他緩緩站起身,將工裝袖口往上擼了擼,開口時,聲音沙啞卻異常清晰。
「陳大校,粵交會那塊,是我們對外出口的一代民用版,為了符合歐美市場的商業流通標準,裡面最核心的幾項工藝,我們都沒敢放進去。」
他停頓了一下,看向龐博,在得到一個肯定的眼神後,轉頭對陳前和李教授說:
「兩位,請跟我來。」
周光亞帶著一行人,穿過行政樓,進入恆溫車間的核心實驗區。
燈火通明的恆溫車間裡,巨大的操作台上,正靜靜地躺著幾塊剛從熱壓機里取出來的板材。
它們的顏色比粵交會上展出的那塊深了兩個色號,在燈光下,表面能看到一層肉眼可見的、極其細密的蜂窩狀紋路。
「這是第二代產品,特種微孔碳化木質素蜂窩複合板。」周光亞拿起其中一塊,用指節輕輕敲了敲,板材發出了沉悶的、近似金屬的質感迴響,「我們上個月剛跑通中試線,還沒來得及送檢。」
李教授幾乎是搶一般地接了過去,翻來覆去地仔細端詳,甚至湊到鼻尖聞了聞。
沒有半點刺鼻的化學氣味,只有一股淡淡的、原木經過高溫處理後特有的清香。
「說再多都是虛的。」陳前擺了擺手,衝著門外的技術軍官喊了一聲,「把傢伙都搬進來,開干!」
二十分鐘後,核心實驗區被臨時改造成了一個嚴酷的「戰場」。
軍方自帶的缺氧密閉燃燒艙被支在地面上,密封艙壁上焊接著十二個高精度氣體傳感器探頭。
一塊二十毫米厚的二代蜂窩板,被牢牢地固定在了艙口的正中心。
李教授親自上陣,他從設備箱裡拎出一把工業級的氧乙炔割槍,擰開氣閥,藍白色的火焰「嗤」的一聲竄出,手持溫度計的讀數瞬間飆升到了兩千度。
割槍的火舌,狠狠地懟上了板材的正面。
五分鐘過去,板材的正面開始形成一層緻密的、仿佛陶瓷般的碳化殼,沒有火星飛濺,更沒有一絲一毫的煙霧冒出。
十分鐘過去,李教授加大了氣閥,火焰從割槍口擴散成一片扇形,覆蓋面積直接翻了一倍。
蜂窩板在烈焰中,紋絲不動。
二十分鐘過去,密閉艙內壁上的十二個傳感器,全部亮著代表安全的綠燈。
數據顯示:氰化氫,零;氯化氫,零;一氧化碳,零。
整整半個小時,李教授才關掉了割槍。
他幾乎是小跑著繞到板材的背面,掏出一支紅外測溫筆,貼了上去。
液晶屏幕上的數字跳躍了兩下,最終穩穩地定格在:四十七點三攝氏度。
在長達半小時的兩千度高溫直射下,板材背面的溫度,甚至沒有超過人體表溫度太多。
李教授摘下護目鏡的時候,所有人都看到,這位在學術界德高望重的老專家,手在微微發抖。
他把測溫筆塞回口袋,張了張嘴,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陳前站在一旁,臉上依舊看不出什麼表情,但他的喉結,卻不受控制地上下滾動了兩次。
「光耐得住火還不夠,戰艦在海上吃的是炮火,抗不住近距離破片衝擊,艙壁照樣形同虛設。」陳前收起臉上的震動,轉頭看向龐博,語氣嚴肅而審慎,「龐總,按我們軍品的嚴苛驗收規程,接下來還得上一道極端動載防穿透測試,說白了,得動槍。」
龐博聞言神色未變,目光平靜地迎上陳前的視線:「陳大校,廠區雖然是民用企業,但這間核心實驗室的地基和背牆都是按特種防爆標準澆築的。只要合規安全,白州全力配合軍方的一切極限檢驗。」
「好,痛快!」陳前眼中閃過一絲讚許,隨即轉頭吩咐警衛員,「按規定清場,設立絕對安全隔離線,去把專用驗裝箱取來。」
片刻後,警衛員熟練地將另一塊同批次的二代蜂窩複合板固定在防爆吸能鋼架上,所有人依規退至三十米外的觀察掩體後。
陳前大步走到靶位前,從軍用特製防護箱中取出一柄黑沉沉的九二式手槍。伴隨著清脆利落的機械撞擊聲,套筒拉動,子彈頂上膛。
他站定身形,單臂平舉,沉穩瞄準,扣動扳機。
「砰!砰!砰!」
三聲沉悶刺耳的槍響在封閉車間內激盪開來,三枚滾燙的彈殼旋轉著落在大理石耐磨地面上,發出清脆的撞擊聲。
火藥硝煙還未完全散去,陳前已關上保險,大步朝著測試靶架走去。
三顆九毫米的軍用手槍彈頭,全部嵌死在了複合層的內部,彈頭周圍的碳纖維層像犬齒交錯一般,緊緊地咬住了彈體,入射口周圍沒有任何崩裂,更沒有哪怕一絲一毫的破片飛濺。
他伸手摸了摸彈孔的邊緣,板材的整體結構,完好無損。
李教授也跟了上來,他的手指在冰冷的彈痕上停留了很久,仿佛在撫摸一件稀世珍寶。
他緩緩摘下眼鏡,用衣角擦了擦,重新戴上,才深吸一口氣,轉頭看向陳前,聲音因為激動而顯得有些沙啞。
「老陳,我做了二十六年的艦載材料研究,西方禁運的那款,我在實驗室里拿到過樣品做過對比測試。我可以拿我的軍籍和黨籍擔保,這塊板子的綜合性能,已經全面超越了它,太強了!」
陳前一言不發,將手槍收回槍套,扣好槍扣,轉身大步走回了會議室。
這一次,他坐下來的時候,姿態與來時已經截然不同。
他整個身體向後靠在椅背上,雙手十指交叉放在桌面上,目光灼灼地看著對面的龐博。
「龐總,咱們明人不說暗話。」陳前的聲音壓低了幾分,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決斷,「我們軍區裝備科研部,每年都有一筆不設上限的重點型號應急採購預備金,專門用來解決各種『卡脖子』的難題。今天測下來的數據,足夠我回去向上面交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