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州科技大廈，頂層董事長辦公室。
龐博靠在椅子上，辦公桌上空無一物，他沒有看窗外的萬家燈火，也沒有復盤旅遊業首日的開門紅。
八十納米的車規級功率模塊，性能足夠吊打市面上的所有同類產品，支撐起青河汽車城第一批量產客車的下線綽綽有餘。
但龐博心裡很清楚，這僅僅是解決了「有沒有」的問題。
就在一周前，全球EDA軟體市場的三大寡頭——新思、鏗騰、西門子，已經通過行業協會聯合發布了一份措辭嚴厲的「合規自查倡議書」。
這份倡議書表面上針對的是整個龍國半導體產業，要求所有使用其軟體的下游設計公司提供最終客戶與產品用途的詳盡證明，防止任何技術被用於「未經授權」的領域。
這道看似與白州無關的封鎖令，實際上是懸在所有龍國晶片設計公司頭上的絞索。
新思科技掌握著邏輯綜合與時序分析的絕對話語權，鏗騰在版圖設計與模擬電路仿真領域獨步天下，而被西門子收購的明導，則是物理驗證的王者。
三家巨頭加起來，控制了全球近百分之九十的EDA市場。
他們聯手收緊授權，意味著龍國任何一家晶片公司，哪怕只是想設計一顆最簡單的藍牙晶片，都可能在某天早晨醒來，發現自己花數百萬美元購買的軟體帳號，已經被遠程鎖定。
龐博的目標，從來不是在別人畫好的地盤裡當個最能打的租客。
他要的是砸碎舊規則，自己當房東。
他拿起內部專線電話，接通了秘書陸文韜。
「通知顧總、蘇總，還有張教授，吳教授，周教授，十分鐘後，頂樓密會。」
……
十分鐘後，厚重的隔音門無聲關閉。
顧長風、蘇瑾、張中京等五人落座，神情都有些嚴肅。
「客車晶片的量產目前很順利，八十納米的碳基功率模塊應付大巴和重卡已經綽綽有餘。按我們現有這批設備的極限，咬咬牙往上沖，摸到五十納米也不是辦不到。憑藉碳材料天生的物理特性，五十納米碳基的綜合性能與能效，完全能硬剛矽基十四納米甚至逼近十納米。」
龐博開門見山，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敲，深邃的目光掃過在座的眾人：「但這還遠遠不夠，十四納米看似能跨過不少門檻，可在真正的頂級消費電子、旗艦手機和高算力數據中心面前，我們依然沒有徹底掀桌子的資本。」
「我們晶片設計的賴以生存的軟體，以及製造更高高精度碳基晶片的設備，還掌握在別人的手裡。」
他看向幾人：「我決定，即刻啟動兩項最高優先級項目，兩個方向，一個專攻工業設計軟體，另一個專攻半導體核心裝備製造。」
聞言，顧長風這位見慣了千億級產業集群落地的前跨國巨頭總裁，眉頭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軟體和裝備，這兩樣東西是半導體產業里比造晶片本身還要難啃的硬骨頭，前者需要幾十年如一日的算法積累，後者是整個現代工業文明的結晶。
「我個人將為這兩個方向，各自注資兩百億現金，合計四百億，當然，這只是第一筆，後續根據需要再追加。」龐博平靜地補完了後半句。
密室內的空氣仿佛凝固了。
饒是蘇瑾這樣在華爾街主導過上百億美元資本運作的頂尖CFO，聽到「四百億」、「現金」這幾個字眼時，端著茶杯的手指還是下意識地收緊了。
這說的不是股票市值，而是隨時可以劃撥調用的，四百億真金白銀。
張中京的老花鏡片後面，那雙渾濁但透著光亮的眼睛裡，瞬間燃起了火焰。
他一生都在為項目經費奔走，太清楚這筆錢對龍國半導體意味著什麼。
「蘇總，明天拿上我的授權，從我的帳戶轉帳。」龐博看向蘇瑾。
蘇瑾沒有多問，點點頭，對於老闆的資產實力，他們一向都很有信心。
龐博將視線轉向張中京。
「新成立的軟體部門，就叫『白州玄武』，承接系統……承接我手頭一套完整的『玄武EDA』底層算法架構。」龐博差點說漏嘴，好在及時改了口，「它的任務只有一個，徹底撕開歐美在EDA和系統編譯領域的專利鐵網。」
張中京微皺著眉頭，推了推鼻樑上纏著膠帶的老花鏡。
作為國內半導體的拓荒者，他太清楚EDA軟體有多絕望，海外三巨頭積累了四十年的矽基參數庫和光刻光學補償算法，猶如天塹，以往國內也有不少熱血團隊嘗試攻堅，最終都在漫長的投入和微薄的產出中慘澹收場。
然而，當他的目光落在龐博放在桌上的方案扉頁的算法簡綱上時，呼吸驟然停滯。
「……徹底放棄光刻衍射計算？改用納米壓印微納流變學力學建模？」
張中京枯瘦的手指捏住紙頁，眼睛幾乎貼在了圖表上，越看胸膛起伏越劇烈。
「單壁碳納米管近似彈道輸運物理模型……偏微分方程並行分布式求解器……前端畫圖紙定義納米滾筒母模，後端直接映射硬體指令流？這……這是把EDA圖紙模型和系統級編譯器做成了一體兩面？！」
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沒有。
紙上羅列的不僅是天馬行空的設想，更有著嚴絲合縫、完全自洽的理論推演與底層數學公式！
海外三巨頭用來卡死全世界的光刻算法壁壘，在這套基於納米壓印與碳納米管的全新物理架構面前，被連根拔起，徹底淪為了廢紙！
「圖紙的骨架和數學模型我已經搭好了，兩百億現金隨時到位。」龐博看著臉色泛紅的老人，語氣平靜而沉著，「現在唯一的瓶頸，是需要一批精通偏微分方程、流體力學和應用數學底層的代碼工匠，把這副骨架真正填滿血肉。張老，國內現在能找到這樣的牛人嗎？」
張中京猛地站起身來，老花鏡差點滑落，他在辦公室里快速地來回踱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