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算扶蘇最近接連得了父皇誇獎,又能如何。
他胡亥,也不是沒有人撐腰。
「百官入殿!」
隨著宣召太監一聲高喝,空曠殿前頓時一肅。
扶蘇和胡亥率先邁步,踏上長階,走進麒麟殿。
李斯、蒙毅等一眾大臣緊隨其後,魚貫而入。
殿中光線幽深,地面冰涼光潔。
眾人各自回到自己的位置,依禮跪坐下來。
胡亥腰背挺得筆直,目不斜視,看起來極為端正。
扶蘇卻神色平靜,坐姿從容,整個人都顯得很放鬆。
胡亥餘光瞥見他這副模樣,心裡立刻生出一陣煩躁。
他最討厭的,就是扶蘇這種仿佛什麼事都穩穩握在手裡的樣子。
【記住全網最快小説站 讀好書選 101 看書網,𝟷𝟶𝟷𝚔𝚔𝚜.𝚌𝚘𝚖超省心 】
沒過多久,殿外傳來沉穩有力的腳步聲。
嬴政一身黑色龍袍,大步而來,腰間佩劍,氣勢迫人。
他走到御座前坐下時,殿中氣氛一下子就繃緊了。
「參見陛下!」
扶蘇、胡亥以及滿朝文武齊齊起身,面朝始皇拱手行禮。
「平身。」
嬴政今日臉上帶著些淡淡笑意,抬手示意眾人起身。
「謝陛下。」
眾人重新落座後,不少人心裡都暗暗鬆了口氣。
陛下臉上有笑,說明今日心情不錯。
而他為何心情不錯,大家也都大概猜得到。
多半還是因為昨日那套馬具解決了他的心病。
嬴政目光掃過殿中眾人。
當視線落到扶蘇身上時,還微微停了一下。
昨日退朝之後,他回到後宮,心情都還一直不錯。
扶蘇拿出來的東西,確實讓他驚喜。
沉默片刻後,嬴政看向一名大臣。
「張愛卿,前幾日寡人命你去尋的東西,如今找得怎麼樣了。」
那名被點到名字的中年官員立刻起身。
他拱手行禮,神色卻明顯發苦。
「回陛下。」
「臣這幾日一直派人在外搜尋陛下吩咐的那幾樣東西。」
「目前只找到其中三樣。」
「還有幾樣,仍在繼續找。」
他說完後,臉上滿是尷尬和無奈。
殿中不少大臣彼此對視了一眼。
大家心裡都清楚,陛下說的,是徐福煉丹所缺的材料。
前幾日徐福說煉丹還差幾樣關鍵之物,嬴政便特意命人去尋。
當時也曾有大臣反對過,覺得花力氣替煉丹找材料純屬白費功夫。
可那人當場就被嬴政斥了回去。
從那之後,朝中再沒人敢主動提這事。
所有人都知道,陛下對丹藥之術信得很深。
不然也不會專門在宮裡給徐福建出一座煉丹房。
嬴政聽完這位大臣的回話,臉上的笑慢慢淡了。
「徐福丹師煉丹,正缺這些東西。」
「寡人再給你三日。」
「無論如何,也要把剩下的全部找齊。」
這是明明白白的旨意。
那中年官員臉色更苦,卻也只能低頭應下。
「臣,遵旨。」
跪坐在下方的李斯聽到這裡,眉頭不易察覺地皺了一下。
他心裡比誰都清楚,陛下近來對煉丹之事越來越痴迷了。
李斯其實一直對徐福心存懷疑。
他早就勸過嬴政,不要輕易服用徐福煉出的丹藥。
可也正是因為這件事,他曾被嬴政不輕不重地訓過幾句。
從那以後,李斯便沒再提過。
不是他信了徐福。
而是他知道,繼續在這件事上頂著來,只會惹來更多麻煩。
朝中本就有人與他為敵,他不想再平白替自己樹一個徐福。
更何況,每次見到徐福那副仙風道骨、故作高深的模樣。
李斯心裡都會生出一種說不出的不舒服。
他總覺得,這人不太對。
可沒有證據,光憑懷疑,也只能壓著。
胡亥此時卻心情極好。
聽見父皇這麼重視徐福,他唇角都快壓不住了。
徐福在父皇那邊越有分量,對他就越有利。
就在這時。
扶蘇忽然起身,拱手開口。
「稟父皇,兒臣有事啟奏。」
他一站起來,整座大殿的氣氛都像是輕輕一顫。
麒麟殿中眾人的視線,瞬間全落到了他身上。
這些日子大家都看明白了。
只要扶蘇一開口,往往就不會是什么小事。
許多大臣心裡都莫名提了起來。
他們實在猜不出,這位長公子今天又要說什麼。
嬴政先是微微一怔,隨即神色恢復如常。
「說。」
「有什麼話,儘管講。」
這段時間扶蘇接連替他分憂,嬴政對這個長子正是滿意的時候。
因此即便扶蘇突然起身,他還是願意給他說話的機會。
「謝父皇。」
扶蘇聲音不高,卻十分清晰。
「兒臣認為,父皇命張大人繼續替徐福搜尋煉丹所需之物。」
「此舉毫無意義。」
「還請父皇收回旨意。」
話音落下的那一瞬。
整個麒麟殿,安靜得連呼吸聲都仿佛停住了。
眾大臣眼睛都瞪大了。
就連一向沉得住氣的李斯,這會兒都下意識抬頭盯住了扶蘇。
誰都知道,陛下最看重的事情之一,就是煉丹。
之前不過有人稍稍提出反對,就已經被喝斥。
可今天,扶蘇居然在滿朝文武面前,直接請陛下收回旨意。
這已經不是膽子大不大的問題了。
這簡直是在明著撞上去。
片刻之後,殿內眾人才紛紛緩過神來。
有人震驚,有人不安,也有人眼底藏著隱約的幸災樂禍。
他們之前就猜到,扶蘇一旦開口,事情必然不小。
可誰也沒想到,會大到這種地步。
一時間,連大氣都沒人敢喘。
所有人都悄悄看向嬴政。
此時,嬴政臉上的笑已經完全沒了。
他的神色反倒顯得異常平靜。
可越是這種平靜,越讓人心裡發毛。
因為很多老臣都知道。
陛下若是真的震怒,未必立刻拍案而起。
有時越平靜,反而說明心裡越不快。
淳于越這時卻像是突然活了過來。
他先是一愣,隨即眼底竟冒出壓不住的喜色。
昨天早朝那一幕,對他來說簡直就是當眾丟臉。
回府之後,他氣得大發雷霆,到今天上朝前都還憋著火。
誰能想到,今天一開場,扶蘇居然自己往刀口上撞。
淳于越心裡本就不信煉丹這套東西。
他也一直覺得徐福不像什么正經人物。
可他再不信,也絕不會主動在嬴政面前提。
因為他知道,這等於直接去碰陛下逆鱗。
結果扶蘇居然替他做了這件事。
在淳于越看來,這簡直是天降好事。
只要陛下因此對扶蘇生出不滿,哪怕只是一點點,都足夠讓他高興。
站在扶蘇身邊的胡亥,此刻心裡更是樂開了花。
他怎麼都沒想到,自己還沒動手,扶蘇就先給自己挖了個坑。
他低下頭,努力壓著臉上的笑意,免得被人看出來。
這事對他來說,簡直再好不過。
蒙毅和李斯也在這時回過神來。
兩人神色都不太好看,眼中滿是擔憂。
他們同樣不信徐福。
可他們也都知道,這件事不能在沒有準備的情況下,當眾去捅。
以前的扶蘇,就曾因為類似的事一再頂撞陛下,被訓斥、被冷待。
如今好不容易才重新得勢。
今天怎麼又來這一出。
二人心裡都隱隱發沉。
嬴政坐在上方,看著扶蘇,眼底已經有了幾分不悅。
他沒想到,今天一上朝,扶蘇就來反對他命人搜集煉丹之物。
扶蘇這一開口,也讓他不由想起從前那個總愛和自己對著來的長子。
想到這裡,嬴政心裡自然不舒服。
只是,他終究還是壓著情緒,沒有立刻發作。
「扶蘇。」
「你說寡人命人去找煉丹所需之物,是無用之舉。」
「證據何在。」
嬴政的語氣並不算重。
可那份壓迫感,已經足夠叫不少人手心發涼。
他心裡雖有不滿,但仍想看看。
如今這個讓他另眼相看的扶蘇,到底會給出什麼解釋。
殿中有些大臣聽到這話時,身體都不自覺繃緊了。
有人看扶蘇的眼神里多了幾分同情。
也有人眼底藏著嘲弄和惋惜。
扶蘇卻神色不改,仍舊平靜地拱手回話。
「父皇。」
「若徐福所煉丹藥當真有用,父皇派人去尋材料,兒臣自然不敢阻攔。」
「可問題在於,徐福根本就是個騙子。」
「他煉出的丹藥,也沒有半點真正的用處。」
「既然如此,再讓人費盡心思去找材料,不過是白白折騰。」
這番話一出,殿中眾臣又是一陣心驚肉跳。
扶蘇不只是反對旨意。
他甚至當場點名,說徐福是騙子。
這幾乎是把一層窗戶紙直接撕爛了。
誰不知道徐福如今在宮中的地位。
甚至很多大臣私下裡見了他,都得客客氣氣叫一聲仙師。
可今天,扶蘇卻在麒麟殿裡,當著陛下的面,直接把這層皮扒了。
不少人都被驚得說不出話來。
淳于越唇角都快要壓不住了。
扶蘇這一下,不只是惹惱陛下。
連徐福也一併得罪死了。
而徐福能有今天,全是陛下一手捧起來的。
扶蘇說徐福是騙子,何嘗不是在說陛下看錯了人。
李斯和蒙毅對視一眼。
兩人眼裡都是說不出的無奈。
他們其實也認同扶蘇的話。
可認同歸認同,事情絕不能這麼辦。
現在話已經說出口了。
而且還是當著滿朝文武的面說出來的。
兩人也只能在心裡默默祈禱。
希望陛下能看在扶蘇最近立下功勞的份上,別因此徹底翻臉。
胡亥心裡卻是又驚又喜。
驚的是扶蘇竟真敢把話說到這份上。
喜的是,事情既然到了這一步,父皇對扶蘇的那點好感,多半要大打折扣了。
更何況,這件事一旦傳到徐福耳朵里。
徐福只會更加恨扶蘇,也只會更死心塌地地為自己所用。
嬴政的臉色已經有些難看了。
徐福是他親手提拔起來的人。
扶蘇當眾說徐福是騙子,確實也像是在質疑他的眼光。
他緩緩壓下情緒,目光沉沉地盯著扶蘇。
「你說徐福丹師是騙子。」
「那你又有什麼憑據。」
扶蘇迎著嬴政的目光,神色依舊鎮定。
他眼裡沒有半分退縮。
「兒臣想請父皇下一道旨意。」
「把徐福召來麒麟殿。」
「就在父皇和滿朝文武面前,與他當面對證。」
這話一出口,眾人再次一驚。
誰也沒想到,事情居然會被扶蘇直接推到這一步。
反對旨意已經夠驚人了。
現在居然還要把徐福本人叫來,當堂對質。
這已經不是試探,而是擺明了要把事情鬧大。
若扶蘇真能證明徐福有問題,那還好說。
可要是證明不了。
那今日他在麒麟殿說出的每一句話,都足夠讓他吃一場大虧。
蒙毅和李斯臉色更沉了。
他們不是不信扶蘇。
而是這場面對質,一旦輸了,後果太嚴重。
淳于越卻巴不得看到這一幕。
在他看來,扶蘇這不是自信,而是狂妄。
徐福能在宮裡混得風生水起,能把陛下哄得這樣信任。
又豈是那麼容易被拆穿的。
淳于越甚至已經暗暗盤算起來。
若一會兒扶蘇拿不出東西,他就立刻站出來,請陛下懲戒扶蘇。
胡亥也同樣希望嬴政點頭。
他甚至都快要在心裡笑出聲了。
他不信扶蘇真能拿出什麼鐵證。
只要徐福撐住,今天倒霉的就一定是扶蘇。
嬴政聽完後,也沉默了片刻。
這些日子,扶蘇的表現確實讓他滿意。
可今天的所作所為,又讓他極不舒服。
但扶蘇既然已經當著百官面前把話說到這份上,他也沒法直接壓下不理。
最終,嬴政看向身邊的趙高。
「去,把徐福丹師叫來。」
趙高立刻躬身應命。
「諾。」
應聲之後,他轉身快步離開大殿。
離去之前,他還意味深長地看了扶蘇一眼。
昨晚他才剛把徐福拉到胡亥這邊。
誰能想到,今早扶蘇就直接衝著徐福發難。
一開始,他心裡也有過一瞬的驚懼。
可很快,這點情緒就被他壓了下去。
因為他太清楚,嬴政到底有多信徐福。
只要扶蘇拿不出足夠硬的證據,這場對質,最後就會變成誣告。
而誣告的代價,絕不會輕。
趙高腳步很快,幾乎是一路疾行離開麒麟殿。
他必須趁這點時間,先讓徐福有所準備。
皇宮深處。
煉丹房內煙火氣極重,空氣里瀰漫著藥材、炭火和金石混在一起的怪味。
銅爐里火勢正旺,熱浪一陣陣往外撲。
徐福站在爐邊,眯眼看著火候,臉上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從昨天起,他就已經算是投靠了胡亥。
雖然這樣做,等於把自己也拴進了更深的局裡。
可至少眼下,他覺得自己多了一層保障。
有趙高和胡亥替他遮掩,只要扶蘇不主動沖他出手,他短時間內應該不會有大問題。
更何況,徐福自己也有打算。
只要再從嬴政這裡撈夠足夠多的賞賜。
回頭他便能找個好藉口,說什麼為陛下出海尋仙。
到那時,嬴政多半還會感動,甚至主動放他走。
他便能趁機遠遁,後半生照樣過得錦衣玉食。
至於眼下投向胡亥。
對他來說,不過是暫時穩住趙高和胡亥,免得二人把他的底細抖出去。
「老師。」
一個穿道袍的年輕弟子忽然推門進來,壓低聲音稟報。
「趙高大人來了,請老師出去相見。」
徐福聽得一怔。
「趙高?」
他眼裡明顯閃過一絲意外。
昨天兩人才見過面,事情也已經談妥了。
怎麼今天又突然來了。
而且現在還是早朝時分,按理說趙高應該守在麒麟殿才對。
「你們繼續盯著丹爐。」
「火候別出差池。」
「弟子明白。」
徐福吩咐完,整理了下衣袖,轉身走出煉丹房。
剛到外頭,他就看見趙高正來回踱步。
對方眉間帶著幾分掩不住的急色,連步子都比平時快了許多。
徐福見狀,心裡頓時也跟著咯噔一下。
「趙大人這麼急著見我,是出了什麼事?」
他面上還帶著笑,心裡卻已經開始犯嘀咕。
趙高停下腳,先看了眼四周那些守衛,這才換上恭敬口氣。
「陛下有旨,請仙師立刻隨老奴前往麒麟殿。」
徐福一聽,瞳孔微微一縮。
「陛下要見我?」
這話雖問出口,他卻不敢再多耽擱。
無論是福是禍,只要是嬴政召見,他都只能去。
「有勞趙大人帶路。」
「仙師請。」
趙高微微側身,做了個請的手勢。
兩人快步離開煉丹房,朝麒麟殿方向趕去。
一路上宮道空曠,磚石地面被晨光照得有些發白。
兩人走得很快,衣擺被風卷得輕輕拂動。
走了一段後,徐福左右看了看,見四下暫時沒有侍衛靠近,這才壓低聲音問。
「趙兄。」
「這裡沒有外人了。」
「陛下為何突然要見我?」
他心裡隱隱有種不好的預感。
能在早朝時把他從煉丹房叫去,絕對不是什么小事。
趙高也壓低聲音,語速很快。
「陛下叫你過去,是讓你和扶蘇公子當堂對質。」
徐福腳下一頓,臉上的笑瞬間僵住。
「對質?」
「和扶蘇?」
昨天趙高才剛跟他說過,扶蘇如今不簡單,背後還藏著高人。
他心裡對扶蘇本就已經生出忌憚。
可他萬萬沒想到,這麻煩來得這麼快。
趙高繼續邊走邊說。
「扶蘇在朝堂上反對陛下繼續找煉丹材料。」
「還當著滿朝文武的面,說你是騙子,說你給陛下煉的丹是假的。」
「隨後又請求陛下,把你叫來麒麟殿,當面說清楚。」
他把朝堂上發生的事一五一十全講了出來。
從扶蘇開口,到嬴政允准對質,半點都沒落下。
徐福越聽,臉色越難看。
昨天才提醒過自己小心扶蘇。
沒想到今天,對方就直接在早朝上沖他開刀。
而且還是當著嬴政和文武百官的面,說他騙君煉假丹。
如今甚至還要當堂跟他對證。
徐福心底瞬間升起一陣強烈的不安。
這次的扶蘇,明顯是有備而來。
趙高瞧出他神色發僵,知道他已經被嚇住了。
可現在,他還得靠徐福頂住這一關。
所以他絕不能讓徐福先亂了。
「徐兄,不必自己嚇自己。」
「這一場對質,輸的人只會是扶蘇。」
徐福聽到這話,猛地停住腳,轉頭盯向趙高。
「趙兄。」
「你昨天才說過,如今的扶蘇早不是從前那個扶蘇。」
「他既然敢當著陛下和滿朝文武的面,主動提出與我對質。」
「就說明他心裡有底。」
「你卻說,輸的一定是他。」
「你的底氣,到底從哪來?」
徐福臉上已經沒了剛才那點故作從容的笑。
語氣里甚至還帶上了一絲藏不住的不滿。
他現在是真的心慌。
面對如今的扶蘇,他根本沒有十足把握。
趙高卻不急不躁,反而露出一絲安撫意味的笑。
「徐兄,你仔細想想。」
「自從你進了宮以後,除了陛下和你那些弟子,還有誰真正了解你煉丹的門道?」
「你平日裡基本不出煉丹房。」
「連我都不怎麼跟你深談。」
「扶蘇和你,更只是打過幾回照面。」
「他對你根本談不上了解。」
「既然他連你都不懂,又怎麼真正懂你煉丹那些東西。」
趙高說到這裡,目光微微一沉。
「再說,他口口聲聲說你煉的是假丹。」
「可丹藥所用之物,真正知道用途的人,只有你自己。」
「就算他有所懷疑,你也完全可以圓回來。」
「他只要沒法當場拿出死證,就證明不了你是騙子。」
「既然證明不了,那你還有什麼可怕的。」
這幾句話,像是一下子把徐福從慌亂里拉了回來。
他先是一愣,隨即眼裡漸漸恢復了些光。
是啊。
他剛才是被「當堂對質」這四個字嚇住了。
可真仔細一想,整個宮裡,最清楚煉丹之事的人,確實只有他自己。
那些材料怎麼說,丹藥怎麼編,全憑他一張嘴。
連弟子都未必知道全部底細。
更別說扶蘇。
想到這,徐福心口那股亂跳的慌勁,終於慢慢壓下去了一些。
「趙兄提醒得是。」
「是我方才一時亂了神。」
趙高見他臉色回穩,便趁熱打鐵繼續說道。
「而且別忘了。」
「陛下對你一向極信。」
「扶蘇今日要跟你對質,表面是在查你,實際上也是在當眾質疑陛下識人的眼光。」
「陛下心裡,對他早就已經不痛快了。」
「一會兒進了麒麟殿,你只要把陛下對你的信任用好。」
「今日這一局,扶蘇必敗。」
趙高說這句話時,眼底甚至浮出一抹陰冷的狠意。
徐福聽得心裡徹底穩了下來。
他也跟著眯了眯眼,唇角慢慢挑起。
「趙兄放心。」
「我知道該怎麼做。」
他能在宮裡混到今天,靠的從來不只是裝神弄鬼。
該裝可憐的時候裝可憐。
該賣忠心的時候賣忠心。
這些門道,他比誰都熟。
如今既然已經投向胡亥,而扶蘇又主動來踩他。
那他自然也不會對扶蘇留情。
兩人之後沒再多說什麼。
只是繼續往麒麟殿走。
走到近處時,他們又很默契地拉開了點距離,裝作一副並不熟絡的樣子。
此時的麒麟殿內,氣氛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殿中安靜得厲害,連衣料摩擦聲都格外清晰。
嬴政坐在上方,目光沉靜,不怒不喜。
百官整整齊齊跪坐在下方,一個個腰背筆直,誰也不敢亂動。
所有人都在等。
等趙高把徐福帶來。
等這場已經鬧得夠大的對質,正式開始。
有人看著扶蘇,眼裡藏著看戲般的幸災樂禍。
其中最明顯的,就是淳于越這一類與扶蘇不對付的人。
也有人看向扶蘇時,眉宇間全是擔憂。
李斯和蒙毅便是如此。
當然,也有少數人,從頭到尾都顯得異常平靜。
比如蕭何。
自從扶蘇起身反對旨意開始,蕭何就一直坐得很穩,神色如常。
不少人暗地裡都在偷偷看他,心裡納悶得很。
誰都知道,蕭何是扶蘇一手舉薦上來的,也算站在扶蘇這邊。
按理說,扶蘇眼下身處險局,他不該如此鎮定才對。
連蒙毅都忍不住多看了蕭何幾眼。
李斯偶爾把目光投過去,心裡同樣覺得奇怪。
可蕭何只是安安靜靜地目視前方,臉上淡然得幾乎沒有波瀾。
不是他不在意。
而是昨天在林玄那裡,他早已知道今日會發生什麼。
所以此刻,他只需要等。
等該他出手的時候,自然會出手。
胡亥則一直盯著扶蘇。
見對方到這會兒還擺出一副平靜樣子,他心裡就更不痛快。
都死到臨頭了,還裝得這麼穩。
等徐福到了,看你還能不能繼續裝下去。
就在眾人各懷心思時。
殿外終於傳來腳步聲。
「稟陛下,徐福仙師已奉旨前來。」
隨即,趙高與徐福一道邁入大殿。
「參見陛下。」
兩人一同拱手行禮。
眾臣聽到動靜,幾乎都不由自主坐直了些。
來了。
真正的正戲,終於開始了。
徐福今日穿著一身寬大道袍,頭髮梳理得一絲不亂,整個人看上去還是那副飄飄欲仙的樣子。
有些本就信他的大臣,一見到這副打扮,心裡又不自覺偏向了他幾分。
嬴政看著徐福,開口把召他前來的緣由大致說了一遍。
徐福其實在路上就已經從趙高口中知道得清清楚楚。
可為了不讓人看出端倪,他還是裝出一副剛剛得知的樣子。
甚至連眼裡的驚訝,都拿捏得剛剛好。
而在嬴政說完的下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