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看像粉,細看卻是一粒粒極小的顆粒。
二人對視一眼,眼裡都帶著疑惑。
他們從沒見過這種東西。
扶蘇最先開口。
「老師,這莫非是煉丹所需之物?」
經歷過徐福一事後,他已經認定老師不僅會辨物,還懂真正的煉藥之法。
所以看見這白白細細的東西,第一反應就是和丹藥有關。
蕭何盯著那包東西看了一會兒,忽然冒出一句。
「林玄兄,這不會是你煉出來的毒藥吧?」
扶蘇一聽,神情都變了下。
別說,這話似乎也有點道理。
老師既能分辨毒物,又會制丹,會弄出毒藥似乎也不奇怪。
林玄一聽這倆人的猜測,直接被逗得苦笑了一下。
他是真沒想到,自己拿出一包細鹽,竟能被猜成丹藥和毒藥。
「都不是。」
「這東西既不是煉丹材料,也不是毒藥。」
「它是做菜時用來調味的細鹽。」
「細鹽?」
扶蘇和蕭何幾乎同時出聲,滿臉都是不信。
扶蘇先皺起了眉。
「學生對庖廚之事也略懂一二。」
「平日做菜用的鹽,都是顆粒較大的粗鹽。」
「像這種細成這樣的鹽,學生還是第一次見。」
「老師,你該不會是在故意逗學生吧?」
蕭何也跟著點頭。
「扶蘇公子說得在理。」
「林玄兄,你就別拿我和公子尋開心了。」
「這東西怎麼看,都不像尋常鹽巴。」
「依我看,還是和你煉藥有關。」
林玄無奈地揉了揉額角。
他方才說的可全是真話。
結果這兩人,一個比一個不信。
看來講再多都沒用,還是得讓他們自己嘗。
「在下真沒說笑。」
「這包里的,確實就是細鹽。」
「二位若不信,嘗一嘗便知。」
說著,他把包裹往兩人面前又推了推。
扶蘇和蕭何對視一眼。
若換成別人,他們肯定不會亂嘗。
可說這話的是林玄,他們自然沒有半分懷疑。
扶蘇先伸手進去,用指尖捻起一點。
蕭何也照著做了一遍。
兩人將那點白色細粒送入口中。
下一瞬,一股純正鹹味在口中散開。
沒有發苦,沒有雜味,只有乾淨利落的咸香。
兩人幾乎同時閉了下眼,像是本能地想把這味道感受得更清楚些。
片刻後,他們猛地睜開眼。
眼中全是驚色。
扶蘇率先開口,聲音里滿是激動。
「竟然真的是鹽!」
「學生剛才嘗下去,只覺得鹹味很足,而且一點苦意都沒有。」
「如今大秦市面上賣的鹽,不但顆粒粗,鹹味還淡,入口總帶著一股苦澀。」
「就連做出來的菜,也總有股揮不去的怪味。」
「可老師拿出的這種細鹽,只有咸香,完全沒有苦味。」
「便是給父皇做菜時所用的上等鹽,也遠不如老師這份細鹽。」
「老師,這東西實在太好了!」
扶蘇越說越激動,到後面甚至直接站了起來。
蕭何也連連點頭,眼裡全是震撼。
「蕭何也是頭一次吃到這樣好的鹽。」
「林玄兄,今日你真讓蕭何大開眼界。」
「若把這細鹽用在菜里,那味道定然好得驚人。」
林玄看著兩人反應如此大,倒並不意外。
沒人能拒絕真正好吃的細鹽。
「老師,這細鹽是從哪位鹽商手裡買來的?」
扶蘇平復了一下情緒,立刻問道。
「沒想到大秦境內,竟還有鹽商能煉出這樣的鹽。」
「若真如此,用不了多久,此人怕是就能把其他鹽商的買賣全搶光了。」
說到後面,扶蘇臉上甚至露出一絲惋惜。
顯然,他在替那些舊鹽商感到可悲。
蕭何也微微點頭。
大秦最富的商人,幾乎全是鹽商。
其他行當根本沒法比。
林玄聽完這話,卻笑著搖了搖頭。
「這細鹽,不是我從誰手裡買來的。」
「而是我自己提煉出來的。」
「今天拿出來,就是想讓你們先嘗嘗,看看到底如何。」
這話一落,氣氛瞬間靜了一瞬。
緊接著——
「噗通!」
蕭何竟一下沒坐穩,直接跌坐在地。
扶蘇手裡的酒樽也「當」地一聲掉到了地上。
二人都瞪大眼睛看著林玄,像是聽到了什麼離譜到極點的話。
好一會兒,扶蘇才猛地站起來,抓住林玄手臂,聲音都在發顫。
「老師,你方才說什麼?」
「這包細鹽,是你煉出來的?」
「學生沒有聽錯吧?」
蕭何也重新坐穩,仍一臉震驚地盯著林玄。
他剛才嘗過這鹽,自然最清楚這東西有多厲害。
也正因如此,他才更不敢相信。
這樣上好的細鹽,竟是林玄親手做出來的?
林玄看著兩人這副反應,只是笑了笑。
「你們沒有聽錯。」
「這細鹽,確實是我做出來的。」
扶蘇聽完,這才緩緩鬆開手,重新坐了回去。
只是整個人還像有點回不過神來,呆呆看著林玄。
花園裡一時間靜得很。
只剩石桌上酒液倒入樽中的細微聲音。
過了好一會,扶蘇才長長吸了一口氣,勉強把情緒壓住。
「老師,今日你又讓學生開了眼界。」
「學生原以為,老師會煉丹、會辨毒,已經夠驚人了。」
「沒想到,老師竟連細鹽都能提煉出來。」
「學生現在,真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
他說完,自己都忍不住苦笑了一下。
每次他以為自己對老師已經足夠了解,老師總能再拿出點新的本事,讓他整個人都愣住。
這一次,細鹽也是一樣。
蕭何苦笑著接過話。
「公子說得不錯。」
「蕭何原本也覺得,自己對林玄兄已有些了解。」
「現在看來,還是知道得太少。」
「這細鹽看著簡單,實則關係極大。」
「不論貴族還是百姓,誰都離不開鹽。」
林玄等兩人情緒稍稍緩過來,這才把話題一轉,看向扶蘇。
「公子對大秦鹽商的情況,應當知道一些。」
「還請公子把有關鹽商的事,詳細說說。」
扶蘇聞言,立刻坐正了些。
「父皇統一六國以前,各國賣鹽的,基本都是當地鹽商。」
「統一之後,許多原六國的鹽商不是被吞併,就是被迫投靠秦地的大鹽商。」
「如今大秦境內的鹽買賣,幾乎掌握在幾家大鹽商手中。」
「這些人靠賣鹽賺得盆滿缽滿。」
「更重要的是,他們背後多多少少都有朝中重臣撐著。」
「若不是有這些人護著,別的商人早就去分這塊肉了。」
扶蘇把自己知道的都說了出來。
蕭何聽完,臉色也沉了不少。
「林玄兄,你有所不知。」
「這些鹽商一個比一個黑心。」
「他們把鹽分成不同檔次。」
「品質好的,低價賣給朝中大臣,甚至乾脆當禮送出去,用來換人情。」
「而賣給百姓的,卻是質量一般甚至極差的鹽,價格還偏偏貴得離譜。」
說到後面,蕭何臉上已經帶了怒意。
他在沛縣時就見過類似事。
如今到了咸陽,情況只會更嚴重。
扶蘇臉色也難看起來。
「蕭何先生說得不錯。」
「這些人仗著鹽礦在手,早已賺得不知足了。」
林玄聽著兩人的抱怨,神色倒還平靜。
「既然如此,陛下難道沒想過,把鹽這門生意從他們手裡收回來?」
「若由朝廷掌控,百姓也能買到便宜些的鹽。」
蕭何聽得眼神一亮。
這話,正說到他心坎上。
只要不讓那些黑心鹽商繼續壟斷,價格自然能壓下去。
百姓也就不至於被這樣掏空。
可扶蘇卻露出一絲無奈的苦笑。
「老師有所不知。」
「父皇不是沒想過。」
「可最後,也只能作罷。」
「鹽對那些鹽商來說,就是命根子。」
「讓他們交出來,他們絕不會答應。」
「別看鹽不起眼,可人人都離不開它。」
「一旦真鬧起來,牽扯太廣。」
「父皇統一六國才沒多久,暗地裡本就還有不少人在等機會。」
「若因此起了大亂子,那些人一定會趁亂而動。」
「到時候天下再亂,最苦的還是百姓。」
「更何況,這些鹽商背後都有朝中重臣撐腰。」
「即便父皇真想動手,也會有無數阻力。」
林玄聽完,輕輕點頭。
和他猜的差不多。
他剛才故意讓扶蘇把話講出來,就是想確認一下自己的判斷有沒有偏差。
扶蘇說完,臉上明顯浮出失落。
眼睜睜看著那些黑心鹽商從百姓身上榨銀子,他卻無能為力,這種感覺並不好受。
蕭何也差不多。
他雖然現在地位不低,可連扶蘇都難以撼動這局面,他更沒什麼辦法。
林玄看著兩人這副樣子,忽然笑了。
「公子,蕭何兄,也不必這麼灰心。」
「在下這裡,倒是有個法子。」
「既能把鹽的生意一點點從那些黑心鹽商手裡搶過來。」
「又能讓百姓買到便宜的好鹽。」
此話一出,扶蘇和蕭何幾乎同時抬頭。
兩人眼裡都亮了起來。
「老師,此話當真?」
「林玄兄,你可別故意吊著蕭何。」
兩人都盯著林玄,神色極認真。
林玄笑了笑。
「在下何曾騙過你們。」
「辦法確實有。」
「只是這件事,得要扶蘇公子配合。」
扶蘇想都沒想,立刻開口。
「老師只管吩咐。」
「只要能讓百姓吃上便宜鹽,學生什麼都願意做。」
別說和百姓有關。
就算無關百姓,只是老師交代的事,扶蘇也不會推。
林玄指了指石桌上的細鹽。
「那就先說回這東西。」
「公子,蕭何兄,你們覺得我這細鹽,和那些鹽商賣的鹽比起來,如何?」
扶蘇毫不猶豫。
「自然沒法比。」
「老師這細鹽,只有咸香,沒有苦味。」
「而那些鹽商賣的鹽,即便最好的,也還是帶苦。」
蕭何也接話。
「方才嘗了林玄兄這細鹽後,若再叫蕭何去吃用舊鹽做的菜,怕是都難以下咽。」
林玄聽完,臉上笑意更深。
「那若是我這細鹽拿去賣。」
「而且價格比那些鹽商的鹽還低。」
「你們覺得,百姓會買誰的?」
扶蘇和蕭何先是一愣,隨即都反應過來。
扶蘇立刻說道:
「那還用說。」
「味道更好,價錢更低,百姓自然會買老師的細鹽。」
「蕭何也是這個意思。」
林玄點了點頭。
「既然如此,事情就簡單了。」
「把細鹽賣出去。」
「只要細鹽在大秦境內鋪開,那些高價賣劣鹽的買賣,自然會一點點沒了市場。」
「百姓以後也就不用再花高價,去買那些又差又苦的鹽。」
話音一落,扶蘇和蕭何都站了起來。
兩人剛才還在發愁怎麼撬動那些鹽商。
現在被林玄一句話點透,頓時眼前豁然開朗。
是啊。
何必硬搶?
只要把更好的鹽賣出去,那些舊鹽商自己就會被逼到角落裡。
「老師這辦法太妙了!」
扶蘇臉上滿是激動。
「這樣既能讓黑心鹽商沒生意做,也能讓百姓真真切切得利!」
蕭何同樣點頭,顯然很認同。
可林玄卻抬手壓了壓,示意兩人先別高興太早。
「想法是好。」
「但真做起來,沒有那麼容易。」
「商人最看重的就是利益。」
「細鹽一旦冒出來,他們的生意會迅速變差,賺的錢也會越來越少。」
「到了那時候,他們絕不會坐著等死。」
「明里暗裡,他們都會想辦法對付細鹽。」
「甚至,直接動手搶走細鹽工藝,也不是沒可能。」
「我能煉製細鹽。」
「可煉鹽的地方、出貨、售賣、護住這門生意,這些我一個人做不了。」
「所以,這事還得與公子合作。」
「就像紙張一樣。」
「我出提煉細鹽的法子。」
「公子負責地方、人手、鋪貨和售賣。」
「利潤,還是一人一半。」
「公子意下如何?」
此話一出,扶蘇和蕭何都怔了一下。
尤其是扶蘇,幾乎是立刻變了臉色。
「萬萬不可!」
他想都沒想,直接搖頭。
「細鹽有多貴重,學生心裡清楚。」
「學生只出些人手和名頭,怎麼能拿一半利潤?」
「學生受之有愧。」
鹽和紙,根本不是一個量級的買賣。
紙張掙錢,可吃紙的人畢竟不多。
鹽卻是人人都要吃。
這其中的利益到底有多驚人,扶蘇都不敢細想。
他願意替老師把事辦好。
可白拿這麼多好處,他做不到。
林玄看著扶蘇,神色卻很平靜。
「公子若不同意。」
「那這細鹽,在下也不賣了。」
「就繼續讓百姓花高價,去那些黑心鹽商手裡買劣鹽好了。」
這話一出,扶蘇頓時急了。
他剛才已經嘗過細鹽,也明白這種東西一旦推開,會給百姓帶來多大好處。
若因為自己不肯分利,這事就黃了,那他心裡根本過不去。
他看著林玄那副不緊不慢喝酒的樣子,臉上全是無奈。
「老師既然都這麼說了。」
「那學生……答應便是。」
「售賣細鹽所得利潤,學生願與老師平分。」
話說出口時,扶蘇心裡還是有點發沉。
總覺得自己又占了老師便宜。
紙張如此。
如今細鹽還是如此。
他一直想替老師做點什麼,結果每次老師給他的,反倒都是更大的好處。
林玄看出他的心思,便笑著開口安慰。
「公子也不必總覺得虧欠。」
「細鹽若想賣出去,最關鍵的本就不是工藝,而是得有人護著。」
「若沒有公子的身份、名聲和手段,這門生意根本撐不住。」
「所以這一半利潤,公子拿得理所當然。」
「若公子還是覺得過意不去,也簡單。」
「從自己那一半里,拿一部分上繳國庫便是。」
「如今大秦各處都要用錢。」
「修路、治政、養兵,邊境將士那邊更是日日都在燒銀子。」
「公子把錢補進國庫,也是在替陛下分憂。」
扶蘇原本還滿心愧疚。
可一聽這話,眼睛頓時亮了。
對啊。
他完全可以把自己那份中的一部分獻給國庫。
這樣一來,不但能減輕朝廷壓力,父皇知道後,多半也會高興。
想到這裡,扶蘇心裡那層彆扭終於散開了許多。
他站起身來,鄭重朝林玄行禮。
「學生多謝老師提醒。」
「學生會拿出一部分利潤充入國庫。」
「老師為大秦付出太多,這一禮,您受得起。」
林玄也站起身,將他扶住。
「我既是公子的老師,自然要替公子想得周全些。」
其實林玄心裡很明白。
如今始皇對扶蘇觀感正好,他當然不會放過這個機會。
他要借著細鹽這件事,讓始皇對扶蘇更滿意。
只有這樣,胡亥那邊的機會才會越來越小。
別看胡亥現在暫時落了下風。
可他背後的那幫人,仍舊不容小覷。
徐福倒台,只是讓胡亥少了一個幫手,還遠遠談不上傷筋動骨。
扶蘇聽到林玄這番話,眼角都有些發熱。
在他最無助的時候,是老師把他拉了起來。
而老師直到現在,也從未向他要過任何私利。
每一次提出的安排,最後受益最大的,反倒總是他這個學生。
扶蘇心裡真的很慶幸。
慶幸自己能遇到林玄。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拼命往前走,不讓老師失望。
一旁的蕭何看著這對師生,心裡也是說不出的複雜。
羨慕。
敬佩。
還有一點連他自己都說不清的感慨。
天下人大多逐利。
連他蕭何自己,也未必能完全免俗。
可林玄卻能把紙張的一半利潤給扶蘇。
現在,又把細鹽這樣驚人的利益再分出一半。
而且蕭何很清楚,就算林玄一分不給,扶蘇照樣會替他把事情辦好。
可林玄偏偏還是給了。
這種氣度,是真的讓人服氣。
扶蘇這時收斂心神,開口問起正事。
「老師,那細鹽具體該怎麼賣?」
「學生願意去做,可總得有個章程。」
蕭何聞言,也立刻看向林玄。
今天他雖然更多是在旁邊聽,可對林玄接下來的布局,他同樣很想知道。
林玄抿了口酒,語氣從容。
「大秦境內的大鹽礦,幾乎都握在那幾家大鹽商手裡。」
「但還有一些小鹽礦,掌握在小鹽商手中。」
「公子可以先派信得過的人,把那些不起眼的小鹽礦買下來。」
「先從這些地方煉出細鹽,再往市面上推。」
「只要細鹽一露面,百姓嘗過之後,自然會知道這鹽比舊鹽強多少。」
「而且價錢還更低。」
「到時候,細鹽名聲一起,那些黑心鹽商的生意就會越來越差。」
「等他們撐不住時,手裡那些大鹽礦自然就會想辦法出手。」
「那時,公子再順勢把大鹽礦也收下來。」
「由小到大,一點點吞過去。」
「這樣一來,大秦百姓以後吃到的,就都會是物美價廉的細鹽。」
話音落下,蕭何率先拍案。
「由小及大,由易到難。」
「林玄兄,這法子實在高明!」
在他看來,若一開始就去碰那幾家大鹽商,無異於正面硬撞。
可林玄這套辦法,卻是從不起眼處下手,等對方自己撐不住時再收網。
穩,准,還狠。
扶蘇聽完,眼裡也滿是贊同。
「學生會立刻安排心腹去辦。」
「一定不讓老師失望。」
「那些黑心鹽商,學生會一個個逼下去,讓百姓都吃上便宜細鹽。」
可蕭何臉上的喜色很快又淡了些。
他皺起眉,低聲提醒。
「可有一點,蕭何還是擔心。」
「細鹽一旦售賣,等於直接挖那些黑心鹽商的命根子。」
「即便有扶蘇公子站在後面,他們恐怕也未必會善罷甘休。」
扶蘇聽到這話,臉色一下冷了下來。
那股冷意,不像平日溫和公子的樣子,反而透出幾分鋒利。
「這段時日,老師一直在教導我。」
「如今的扶蘇,早已不是從前那個優柔寡斷的扶蘇。」
「老師拿出細鹽,是為了讓百姓花更少的錢,吃上更好的鹽。」
「若真有鹽商敢在背後使手段——」
「扶蘇,絕不會輕饒。」
最後幾個字落下時,他眼中甚至掠過一絲寒意。
那一瞬間,連蕭何都愣了一下。
他竟真從扶蘇身上感覺到了一股殺意。
很淡,卻足夠清晰。
蕭何心裡沒來由一緊,隨即又忍不住看向林玄。
他心裡很明白。
扶蘇能有今天這種變化,根子就在林玄身上。
林玄看著扶蘇,臉上反而帶出一絲滿意的笑。
仁慈當然重要。
可有些時候,太軟,只會壞事。
對惡人,就得讓他們知道怕。
現在的扶蘇,已經真的在變了。
這也是林玄敢把細鹽的事交給他的原因。
「公子說得沒錯。」
「在下相信公子。」
扶蘇與林玄對視一眼,兩人都笑了笑。
那笑容里,已經有了點心照不宣的意思。
蕭何坐在一旁,腦海里卻已經浮現出那些鹽商將來的模樣。
他心裡只剩下一句話。
那些人最好別作死。
真把扶蘇逼急了,下場一定不會好看。
幾日後。
咸陽城,西市。
這裡本就是城中最熱鬧的地方之一。
街道兩邊商販雲集,叫賣聲此起彼伏,熱鬧得像煮沸的水。
而西市里,最不缺的就是鹽鋪。
一間接著一間,門面都不小。
幾乎每家門口,都有人抱著鹽罐排隊。
空氣里混著人聲、腳步聲,還有粗布、汗味和塵土氣息,顯得格外擁擠嘈雜。
那些賣鹽的夥計,一個個站在鋪前,鼻孔都快抬到天上去了。
臉上的神氣藏都藏不住。
反倒是排隊買鹽的百姓,大多面色發苦,眉頭皺著。
他們許多人穿得寒酸,袖口磨得發白,懷裡抱著陶罐時都小心翼翼,像是生怕多灑出去一點。
鹽太貴了。
對普通人家來說,每買一次鹽,都像在割肉。
可再心疼,也得買。
不吃鹽,人就沒力氣。
沒力氣,地里的活做不了,日子就更沒法過。
西市最大的一家鹽鋪,名叫【鹽齋】。
門面闊氣,招牌嶄亮,連門口青石都比別家擦得乾淨。
鋪前站著三個夥計,每人面前都擺著一大袋鹽。
一個穿著補丁衣裳的中年男人抱著鹽罐,看著價牌,臉都苦皺了。
「夥計,今日這鹽,怎麼又比昨日貴這麼多?」
「是不是寫錯了?」
旁邊排隊的人也都跟著抱怨起來。
「是啊,這陣子鹽價一天一個樣。」
「就不能便宜點嗎?」
「這麼貴,誰吃得起啊!」
聲音一聲接一聲,帶著疲憊,也帶著不敢太大聲的怨氣。
他們已經忍了太久。
前幾天買一罐鹽的錢,到了今天,竟只夠買半罐。
這誰受得了。
幾個賣鹽夥計聽著這些話,臉上卻只剩不屑。
那神情像在看一群窮鬼發牢騷,連應付都懶得認真應付。
就在這時,一個穿著華貴絲綢、留著兩撇小鬍子的胖中年,從鋪子裡晃悠著走了出來。
他肚子滾圓,腰帶勒得緊緊的,走起路來一顫一顫。
臉上那股輕蔑,更是半點不遮。
「嫌貴?」
「嫌貴就去別處買!」
「還想在本掌柜這裡討便宜,做夢呢?」
他甩了甩袖子,語氣尖酸得刺耳。
「煉鹽不要錢?運到咸陽不要錢?」
「難不成還想讓本掌柜賠本賣給你們?」
「沒錢就趕緊滾,別杵在這兒耽誤本掌柜做生意!」
這番話一出口,排隊那些百姓臉色全變了。
尤其是剛才開口的那個中年男人,手都攥緊了。
他們只是盼著鹽價能低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