尋常百姓根本不敢輕易招惹。
葉柳看到他們現身,眼裡閃過一抹譏諷。
這幾個人現在露面,當然不是巧合。
多半早就躲在北市附近某個角落裡,冷眼看著這邊的動靜。
直到他們發現官府拿葉柳沒轍,夥計也被懟得說不出話,這才親自下場。
龍豐看見這幾個掌柜過來,眉頭不由得皺了一下。
他心裡一直不喜歡這幫人那副仗勢欺人的樣子。
若不是顧忌自己的上官,還有他們身後那些撐腰的人,他根本不想搭理這些人。
剛才被人罵得抬不起頭的年輕夥計,這會兒一見自己人來了,眼睛都亮了。
他連忙小跑過去,湊到最前面那個身形發福的中年胖子身邊。
「掌柜,這家鋪子的掌柜嘴皮子太利索了。」
「小人說不過他。」
他說完,臉上還帶著幾分尷尬和丟人。
「這點事都辦不好,留你有什麼用,滾一邊去!」
中年胖子瞪了他一眼,當場呵斥,語氣里全是不耐煩。
自傢伙計被人說得啞口無言,他這個當掌柜的自然覺得臉上掛不住。
中年胖子帶著其餘幾位西市掌柜,走到葉柳前方不遠處才停下。
「你就是這家鹽鋪的掌柜?」
「你壞了咸陽賣鹽的規矩。」
「本掌柜給你一次機會。」
「現在就把店關了,這事還能算了。」
「否則,後果自負。」
中年胖子望著葉柳,神色平靜得像在說一件再普通不過的小事。
他說這話時,連周圍圍著的百姓都沒放在眼裡。
在他看來,只要這家店一關,這些人最後還得老老實實回西市買鹽。
至於為什麼敢在大庭廣眾下說得這麼直白。
那是因為前兩天,他已經把事情報給了背後給他撐腰的人。
那人給的回話很簡單。
無論如何,都要讓北市這家鹽鋪關門。
哪怕代價大一點,也必須辦成。
中年胖子一點都不意外。
賣鹽的利潤有多厚,他最清楚。
北市這家店只要多開一天,西市那些鋪子就得多空一天。
這對他們來說,簡直就是割肉。
後來他又去找了西市其他幾家大鹽鋪掌柜,一說這事,才發現大家背後收到的命令居然都一樣。
既然如此,那就一起動手。
他們先去找了和自己有關係的官,讓人來查封這家店。
順便也試試,這家店背後到底有沒有人。
若是無人撐腰,就直接拍死。
可讓他們沒想到的是,葉柳不但不慌,反而格外能說。
不僅把官府的人堵得無話可說,連他們派來的夥計都被壓得抬不起頭。
沒辦法,他們只能自己出面。
而且剛才在暗中瞧了一陣後,幾人都覺得,這家鹽鋪背後多半沒什麼太硬的靠山。
即便真有,也強不到哪裡去。
否則,葉柳不會一直用這種看似客氣、實則講理的方式跟官府周旋。
所以他們這才敢一上來就逼葉柳關門。
等鋪子一關,接下來再慢慢使手段,把煉製細鹽的法子挖出來。
一想到那種細鹽的做法,中年胖子和其他幾個掌柜心裡都熱得發癢。
只要能把法子弄到手,他們以後賺的錢只會更多。
葉柳聽完這番幾乎不加遮掩的威脅,嘴角反倒挑了起來。
「本掌柜這生意做得好好的,憑什麼關門?」
「至於你的威脅。」
「本掌柜還真沒放在心上。」
「這裡可是咸陽城。」
「怎麼,幾位掌柜莫不是還想當街動手?」
葉柳語氣裡帶著明晃晃的譏諷,看著中年胖子幾人,眼神冷冷的。
幾個西市掌柜一聽,臉色立刻沉了下來。
他們橫行慣了,已經很久沒人敢這樣正面頂他們。
「哼!」
「西市鹽鋪每年交上去的稅,可不是小數目。」
「我們這些掌柜,也算給大秦出了力。」
「這裡是咸陽城,我們自然不會動手。」
「但我們可以報官。」
「本掌柜已經給過你機會,是你自己不識抬舉。」
「那就別怪本掌柜不留情面了。」
「這位大人,你總沒忘了你上官交代過你的事吧?」
中年胖子轉頭看向龍豐,眼裡帶著隱隱的逼迫和得意。
四周百姓一聽,臉上全是驚訝和憤怒。
誰也沒想到,這幫人竟然會把話說得這麼赤裸。
他們之前只是聽說,西市那些掌柜跟官府關係不清不楚。
今天親眼一看,才知道傳言一點不假。
龍豐聽到這話,臉色一下陰了下去。
其實他來這一趟,把實情看得差不多後,心裡已經不太想照著上官的意思辦了。
可中年胖子這一提醒,等於把他直接架在火上烤。
若不照辦,回去以後,別說面子,連官職恐怕都保不住。
他咬了咬牙,抬頭看向葉柳,臉色有些發白。
「這家鹽鋪賣的鹽,情況還不明朗。」
「本官現在下令,掌柜立刻關門,接受官府審查。」
鹽鋪外那些抱著鹽罐的百姓一聽這話,胸口都堵得慌。
他們沒想到,西市這幾名掌柜居然囂張到這個地步。
當著這麼多人面,直接逼著官府出手,要關北市這家店。
有人想站出來替葉柳說幾句公道話。
可一想到西市那幾人的背景,腳步剛邁出一點,又硬生生停住了。
他們只是普通百姓。
面對這種局面,除了生氣,竟真一點辦法都沒有。
葉柳聽見龍豐的話,神情還是穩的。
他早料到西市那些掌柜一定會使髒手段。
只是沒想到,對方居然連遮掩都懶得遮掩。
就在眾目睽睽之下,硬逼龍豐動用官府權力,來封自己的店。
「大人既然穿著這身官服,就該照著公道辦事。」
「別為了旁的緣故,去替惡人撐腰。」
「草民勸大人一句,最好不要亂動。」
葉柳看著龍豐,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楚,既像提醒,也像最後一次給他留路。
龍豐剛到鋪子時,並沒有一上來就強封。
葉柳和他交談幾句後,也感覺出來了,這個人雖有顧忌,但不算壞到底。
他明白龍豐也是奉命行事。
所以到了這時候,葉柳心裡仍舊想再拉他一把。
「助紂為虐?」
「本官也是奉上命辦事。」
「掌柜現在唯一能做的,就是把店關上,等著查明。」
龍豐聽得出葉柳是在提醒他,心裡也不是沒有觸動。
可事到如今,他已經退不了。
西市那幾個掌柜站在一旁,臉上都掛著得意的笑。
這種事,他們不是頭一回幹了。
靠著各種手段,不知逼得多少鋪子低頭關門。
在他們眼裡,北市這家店不過是多了一門特別的煉鹽手藝。
至於後台,多半沒什麼可怕的。
否則,他們今天也不敢這麼橫。
就算這件事將來傳出去,他們也不怕。
反正背後的人自會替他們把風聲壓下去。
幾名掌柜看著葉柳,仿佛已經提前看見這家店被貼封條的樣子。
「唉!」
「真是可恨,那些黑心鹽商為了錢什麼都做得出來。」
「以後咱們又得回西市去買那些又貴又難吃的鹽了。」
「北市這家店也是倒霉,偏偏撞上那幾個人。」
圍觀百姓壓低聲音議論著,語氣里滿是惋惜和憤憤不平。
西市那幾位掌柜聽到了,卻像沒聽見一樣。
那些鄙夷和厭惡的目光落在身上,他們一點都不在乎。
只要能賺錢,罵名算什麼。
「本掌柜若是不關門。」
「你們又能奈我何?」
葉柳見龍豐仍舊沒有退步,臉上的笑意一點點淡去,眸子裡也生出一層冷意。
龍豐對上他的眼神,心口猛地一緊。
剛才的葉柳一直都從容溫和,說話帶著分寸。
可這一刻,他從葉柳身上,分明感到一股冷硬的壓迫感。
像一陣寒風突然貼著脊背掃過去,讓人渾身發涼。
「好大的膽子!」
「官府讓你關門,你竟敢抗命?」
「你這是在藐視大秦律法!」
「稟大人,草民以為,像這樣的人,就該直接下獄!」
中年胖子見狀,立刻抓住機會,臉上雖然裝出憤怒,心裡卻快要笑出聲來。
葉柳越是強硬,罪名就越大。
他原本還想著,先關店,再慢慢逼葉柳把製鹽法子交出來。
沒想到葉柳竟然敢正面頂官府。
這下好了。
光是抗命這一條,就足以把人扔進牢里。
「本掌柜和官府說話。」
「你這種廢物,也配插嘴?」
「像你這樣無能的人,居然也能開鹽鋪,真是笑話。」
葉柳偏頭掃了西市那幾人一眼,臉上的嘲弄毫不遮掩。
「你敢辱我們?」
中年胖子和其餘幾個掌柜頓時大怒,臉皮都抽了起來。
他們在咸陽橫了這麼久,還從沒人敢這樣指著鼻子罵他們。
「罵的就是你們。」
「幾條沒見識的東西,也配站到本掌柜面前?」
「這位大人,草民這裡賣的細鹽,沒有半點問題。」
「草民絕不會關門。」
「若大人非要硬來,那草民也只能得罪了。」
葉柳重新看向龍豐,神情一下變得無比堅定。
此時此刻,扶蘇公子就在鹽鋪後方的花園裡。
這鋪子本就是扶蘇交到他手裡的。
若讓官府就這麼把店封了,葉柳根本不敢想自己要如何面對扶蘇。
這不只是生意。
這更是扶蘇對他的信任。
所以哪怕真的和官府起衝突,他也絕不退。
四周的百姓都被這一幕驚住了。
他們沒想到,平日裡待人和氣、說話有禮的葉柳,今日竟會硬到這種地步。
先是罵了西市的掌柜。
現在連官府的人都正面頂上了。
不知怎麼的,許多人心裡竟生出一種說不出的痛快。
「大人,他都這樣了,你還不讓手下動手?」
「快把店封了,再把葉柳抓起來!」
「這種藐視官府的人,砍頭都不冤!」
中年胖子有些急了,連忙朝龍豐催促,連聲音都拔高了幾分。
龍豐聽著兩邊的話,臉上的猶豫越發重了。
葉柳表現得越強勢,他心裡反而越發沒底。
這樣的人,怎麼看都不像真沒後台。
否則,哪來這麼大的膽子。
「龍豐!」
「別忘了你上官是怎麼交代你的!」
中年胖子見他遲疑,乾脆直接喊了他的名字,把那位上官又搬了出來。
「弟兄們,上!」
龍豐被這一逼,終究還是狠下心來,朝身後的手下一揮手,命他們上前強行關鋪。
那些衙役模樣的人一聽,臉上反倒露出幾分興奮。
他們摩拳擦掌,提著長棍,就朝鹽鋪逼去。
龍豐也許還在顧慮。
可這些人想得很簡單。
只要把店封了,回頭少不了能拿點好處。
這種髒活,他們以前又不是沒幹過。
至於龍豐這個上司心裡怎麼想,他們根本不在意。
「啪,啪,啪!」
葉柳見狀,沒有絲毫慌亂,只是抬起手,輕輕拍了幾下掌。
下一刻。
十幾名穿著粗布麻衣的壯漢不知從何處快步走出,瞬間擋在葉柳身前。
龍豐一看到這些人,瞳孔都縮了一下,後背發涼。
他雖沒上過戰場,可也是練過武的人。
這些壯漢身上那股沉沉的煞氣,他一下就感覺出來了。
那不是街頭潑皮能有的氣勢。
那是見過血、上過戰陣的人。
「掌柜!」
十幾名壯漢齊齊朝葉柳拱手,動作整齊,聲音低沉有力。
葉柳微微點頭,目光平靜得可怕。
「該怎麼做,你們心裡清楚。」
「遵命!」
話音落下,十幾名壯漢轉身便沖了出去。
只聽棍響、慘叫、撞擊聲瞬間混成一片。
不過短短几個照面,龍豐那幾名手下就全倒在了地上。
有人抱著胳膊打滾,有人捂著肚子哀嚎,手裡的長棍更是斷得東一截西一截。
原本喧鬧的鹽鋪外,忽然安靜了。
空氣像是一下凝住了。
只剩下地上那些人此起彼伏的慘叫聲,在街面上來回迴蕩。
誰都沒想到。
葉柳竟然真敢讓人對官府下手。
那十幾個壯漢把龍豐的手下全都撂翻後,像什麼事都沒發生一樣,又回到葉柳身旁站定。
他們呼吸平穩,神情冷淡,連衣角都沒亂多少。
葉柳看著這一幕,臉上沒有任何波瀾。
圍觀的人這時才慢慢回過神來。
不少人看葉柳的眼神,已經不只是驚訝,而是多了幾分深深的忌憚。
他們萬萬沒想到,這位掌柜居然真敢下令,讓自己的人對官府動手。
很快,眾人的目光又挪到了那十幾名壯漢身上。
剛才那幾下出手太利索,太狠,也太穩。
那種乾脆勁,一看就不是普通人能有的。
西市那幾個掌柜這時也終於醒過神,臉上的震驚都壓不住。
平日裡咸陽百姓都說他們囂張跋扈。
可今天跟葉柳一比,他們才發現自己那點跋扈根本不算什麼。
他們再橫,也不敢碰官府的人。
可葉柳不僅碰了,還直接把人打翻在地。
這在咸陽城裡,已經不是膽子大不大的問題了。
這是要掉腦袋的重罪。
「葉柳!」
「你竟敢讓手下毆打官府的人!」
「今天你一定要進大牢!」
中年胖子盯著葉柳,扯著嗓子叫嚷,聲音都尖了幾分。
「在咸陽城打官府差役,真是活膩了!」
「諸位都看見了,官府只是要封店,他不但阻攔,還把官府的人打成這樣!」
「這可是砍頭的大罪!」
其餘幾個西市掌柜也紛紛出聲,像是生怕周圍人忘了事情鬧得有多大。
周圍百姓雖然覺得解氣,胸口那口悶氣總算出了幾分。
可一想到打的是官府的人,大家臉上還是不由自主露出了擔憂。
這裡可是大秦,是咸陽。
這種事,後果只會更重。
甚至有人忍不住想,葉柳還不如先低個頭,把店關了,等事情查清再說。
至少那樣,人還能保住。
「吵死人了。」
「讓這幾個廢物閉嘴。」
葉柳眼裡寒光一閃,直接看向西市那幾名掌柜。
既然事情都鬧到這一步了,他也沒打算再收著。
這場風波,從頭到尾本就是西市那幫人搞出來的。
如今還敢在這兒嘰嘰歪歪,葉柳自然不會慣著。
「遵命!」
幾名壯漢應聲而動,面無表情地朝西市幾個掌柜走去。
那幾個掌柜一見壯漢朝自己過來,臉色瞬間變了。
剛才官府那些人被打得滿地滾的樣子,他們可都看在眼裡。
他們平時吃得好穿得好,養尊處優慣了。
真挨上這麼一頓,怕是半條命都得沒了。
「這裡是咸陽城,葉柳,你還敢私自打人不成?」
「啪!」
「葉柳,你知道我們背後站著誰嗎?識相的趕緊讓他們停手!」
「啪!」
「葉柳你——」
「啪!」
他們話還沒說完,幾個壯漢就已經走到跟前,抬手就是一連串巴掌。
那巴掌扇得又脆又狠,聲音響亮得像放鞭炮。
幾下下去,幾名掌柜嘴角鼻孔都見了血,腦子嗡嗡作響,眼前一陣陣發黑,站都站不穩。
打完之後,幾個壯漢又像什麼都沒做過一樣,退回葉柳身邊。
那幾名西市掌柜則東倒西歪地摔在地上,樣子狼狽得不成樣子。
周圍的百姓看見這一幕,眼裡都帶著明晃晃的譏諷。
他們早就看西市這些人不順眼了。
高價賣差鹽,說話還橫,平日裡拿鼻孔看人。
今天當著這麼多人的面,被人抽得滿臉開花,許多人心裡別提多痛快。
中年胖子和其餘幾個掌柜捂著臉,眼睛裡全是怨毒,恨不得把葉柳生吞了。
可他們嘴上卻已經不敢再多說什麼。
真怕再多一句,下一巴掌又落下來。
龍豐站在一旁,眉頭擰得很緊。
不管是自己手下被打翻,還是西市這些掌柜被抽嘴巴,他都沒有出手阻攔。
他很清楚。
自己不是這些壯漢的對手。
若是強出頭,下場大概不會比地上那些人好到哪去。
可他畢竟穿著官服。
那麼多人看著,自己若一句話都不說,也過不去。
「葉柳。」
「你這樣做,已經觸犯了大秦律法。」
「按律,不止你的鹽鋪要關,你自己也得進牢里等候審判。」
龍豐看著葉柳,儘量讓自己的語氣保持平穩。
他能安然無恙站在這裡,也看得出來,葉柳不想真對他動手。
葉柳聽後,依舊沒有半點懼意。
「回大人。」
「草民的鹽鋪沒問題,你的人非要上前封店,草民當然不肯答應。」
「至於大秦律法,也不是誰想怎麼用就怎麼用。」
「那幾個廢物在草民店外張牙舞爪,草民一時看不過眼,讓人打了他們幾下。」
「若他們覺得吃虧,草民願意賠銀錢。」
葉柳說到這裡,還故意帶著笑,看了西市那幾人一眼。
那幾名掌柜一聽,差點沒氣得再吐出一口血來。
被打成這樣,還被當眾拿話羞辱。
這個仇,算是越結越深了。
中年胖子死死盯著葉柳,眼底甚至已經壓不住殺意。
今天這口氣,他無論如何都要討回來。
龍豐聽到葉柳的話,心裡一陣無奈。
因為他確實拿不出證據證明這家鹽鋪的鹽有問題。
再加上他的手下全被打趴了。
現在就算他還想動,也只剩自己一個光杆。
想封店,已經根本不現實。
可若就這樣灰頭土臉地走了,不只上官不會放過他,今天圍觀的這麼多百姓,明天就能把事情傳遍半個咸陽。
龍豐腦子一團亂麻,竟一時不知道自己還能怎麼辦。
「龍豐兄,大人來了!」
就在這時,一個同僚滿頭是汗,匆匆擠進人群,快步跑到龍豐身邊低聲說了一句。
龍豐聽到這話,臉色驟然一變。
他沒想到,自己的上官竟然親自來了。
為了一個鋪子的事,親自出面,這已經很久沒發生過了。
他掃了一眼地上那幾個狼狽不堪的西市掌柜,心裡立刻明白過來。
看來這一次,他們是真的下了血本。
否則,自己的上官絕不會到場。
想到這裡,龍豐反倒悄悄鬆了口氣。
上官既然來了,接下來做決定的人就不是他了。
他頂多挨頓罵,總好過繼續夾在中間左右不是人。
「讓開!」
「都讓開,不准擋路!」
隨著幾聲呵斥,幾個官府中人粗暴地把圍觀百姓往兩邊撥開,硬生生清出一大片空地。
緊接著,一名眼神凌厲如鷹的中年男子,在幾名差役簇擁下緩步走來。
「大人!」
龍豐一見來人,連忙拱手行禮,背都壓低了幾分。
來的人,正是他的上官,宋剛。
也正是這個人,下令讓他帶人來查封北市這家鹽鋪。
「廢物!」
「這點小事都辦不成,養你們做什麼吃的?」
宋剛掃了龍豐一眼,又看向地上那些躺著哀嚎的手下,臉色難看得厲害,張口就是一頓斥罵。
聽見宋剛發火,地上那些本來還在叫喚的人,都硬生生咬牙把聲音憋了回去。
周圍百姓看著宋剛,連呼吸都不敢太重。
在龍豐身上,他們還能感受到幾分官威。
可到了宋剛這裡,那已經不是威嚴了,而是一種讓人心裡發緊的壓迫。
「大人啊,你可得替草民做主啊!」
宋剛剛訓完人,耳邊便傳來一陣帶著哭腔的嚎聲。
他轉頭一看。
只見西市那幾名掌柜滿臉血痕,衣袍也亂了,正坐在地上,模樣要多慘有多慘。
宋剛看見西市那幾名掌柜這副模樣,眼底也掠過一絲詫異。
他趕來之前,手下只是說龍豐封不了北市這家鹽鋪,兩邊正僵在那裡。
所以他才親自過來,打算把這件事徹底壓下去。
可他沒想到,一到現場,居然還能看見西市這幾位掌柜也成了這副德行。
「劉掌柜,還有幾位掌柜。」
「你們臉上的傷,是誰動的手?」
宋剛看著中年胖子幾人,聲音里還特地帶上幾分安撫的意思。
他和西市這些鹽鋪掌柜打交道不是一天兩天了。
更何況,這些人背後還站著朝中之人。
宋剛平日裡和他們相處得一向不錯。
說白了,這些掌柜每年也沒少往他那邊送銀錢。
若不是拿了好處,他也不會這麼賣力,派龍豐過來替他們辦事。
中年胖子一聽這話,立刻就聽明白了其中的暗示。
他眼珠一轉,臉上的委屈頓時演得更足。
「大人,你可一定得替草民做主啊。」
「龍豐大人奉命來查封這家鹽鋪。」
「結果這家鹽鋪的掌柜不但不肯關店,反而叫手下把龍豐大人的人全打傷了。」
「草民和其他幾位掌柜實在看不過去,這才忍不住說了幾句公道話。」
「沒想到這掌柜惱羞成怒,竟又讓手下打了草民等人。」
「此人膽敢毆打官府差役,又敢當街傷人,簡直無法無天。」
「大人,這種惡徒,一定得嚴懲啊!」
中年胖子一邊說,一邊抹眼淚,鼻涕眼淚都快混到一起去了,活像真受了天大委屈。
圍觀百姓聽得臉上都起了火。
這人顛倒黑白的本事,真是張口就來。
明明是他自己帶著人來找麻煩,一直逼葉柳關門。
現在倒搖身一變,成了受害的那個。
至於葉柳讓人攔龍豐手下,那也是因為對方先要強封店鋪。
不攔,難道等著店門被砸?
葉柳聽著這番鬼話,臉上依舊淡淡的。
能坐上西市大掌柜的位置,果然還是有點本事的。
至少睜眼說瞎話這一手,練得極熟。
龍豐站在一旁,面色木然,心裡卻滿是冷笑。
這些西市掌柜一到場就囂張得不行,張嘴就逼葉柳關店。
現在卻在宋剛面前裝得一身清白。
可他就算想說真相,也知道沒用。
因為他太清楚宋剛和這些人的關係了。
他說真話,宋剛也不會信。
或者說,根本不會在乎。
「葉柳。」
「你可知罪?」
宋剛聽完中年胖子那番哭訴,心裡已經有了盤算,直接把目光落在葉柳身上。
他剛才故意遞了個話頭。
如今中年胖子順著把戲唱完,他自然要接下去。
「回大人。」
「草民何罪之有?」
葉柳看著宋剛,神色仍舊平穩得很。
從宋剛一出現,他就看得明白。
這個人來這兒,不是主持公道的。
他就是來給西市那幾人撐場子的。
剛才中年胖子那番說辭,甚至都是宋剛故意餵出來的。
「本官派龍豐過來查封鹽鋪,查明實情。」
「你身為掌柜,不但唆使手下阻攔官府辦差,毆打差役。」
「還讓人動手傷了幾位替天行道的行人。」
「如此行徑,已然觸犯大秦律法。」
「本官現在就要將你下獄,並封了這家鹽鋪,徹查到底!」
宋剛盯著葉柳,三言兩語,便給他扣下一串罪名。
他之所以沒一上來就直接命人封店,也是有自己的算盤。
這店外站著這麼多百姓。
若他一句話都不交代,抬手就封,事後難免惹人議論。
可若先把罪名說出來,再動手,就算消息傳出去,他也能占住表面上的理。
他今天來北市,本就是衝著關店來的。
如今葉柳又打了他的人。
那正好,連人一起抓進牢里。
這樣一來,北市這家鹽鋪就徹底廢了,再沒機會翻身。
葉柳聽完,眼神微微一動,卻依舊沒有慌。
宋剛沒有直接撲上來封店,而是先講了一通「道理」。
這說明此人心思比龍豐深得多。
剛才那一通所謂的罪狀,其實就是提前鋪路。
若自己不答應,宋剛再讓人強行封店,旁人也挑不出太大毛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