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師生之間,怕是早就出了大問題。
淳于越聽得心頭怒火翻湧,卻偏偏沒法還嘴。
若是換了別的人,他今天就算沒有證據,也照樣能借著僕射身份把鋪子封了。
可現在,站在他面前的是扶蘇。
他先前那些盤算,不但一個都實現不了,反而還被對方抓住了把柄。
淳于越眼角餘光掃過宋剛和幾個西市掌柜,心裡飛快盤算。
今天這事,要是不趕緊把自己摘出去,一旦傳到陛下耳朵里,他也得吃不了兜著走。
片刻後,他深吸一口氣,強壓著心裡的怒意,朝扶蘇拱手。
「老臣一時糊塗,受了西市那些掌柜的矇騙。」
「這才會親自來到北市,做下了不妥之事。」
「今後老臣一定引以為戒,謹慎分辨,絕不再被小人利用。」
這番話一出口,中年胖子整個人都懵了。
他很快反應過來,手腳並用爬到淳于越身邊,一把抱住他的腿,哭得鼻涕眼淚一把。
「小人對大人忠心耿耿啊!」
「大人不能丟下小人不管!」
他哪能聽不出來。
淳于越這幾句話,分明就是要把鍋全甩到他們這些人頭上,自己乾乾淨淨脫身。
可他這些年仗著淳于越的勢,壞事做了太多。
以前有靠山,他自然不怕。
現在靠山要抽身,他一旦被送進牢里徹查,那些舊帳翻出來,掉腦袋都算輕的。
淳于越低頭看著他,臉色一板,眼神冷得很。
「混帳東西!」
「老夫從前還以為你老實本分,沒想到竟敢欺瞞老夫!」
「從今往後,老夫和你再無半點關係!」
他說得義正辭嚴,好像自己當真什麼都不知道。
一些圍觀百姓聽到這話,臉上都露出了明顯的不屑。
誰都不是傻子。
要是沒有淳于越的授意,中年胖子哪來的膽子跑到北市來撒野,甚至還敢叫囂著讓官府封鋪?
現在一見事情不對,立刻翻臉不認人。
這不要臉的本事,倒是厲害得很。
扶蘇看著這一幕,臉上也多了一抹淡淡的譏諷。
不得不說,淳于越果然老奸巨猾。
幾句話,就把自己從泥潭裡往外拽了一截。
真要較真起來,單憑現在這些,扶蘇還真不好直接給他定死罪。
不過扶蘇並不意外。
他早就料到,想靠今天這件事一下扳倒淳于越,沒那麼容易。
畢竟對方是大秦僕射,不是隨便什么小人物。
可今天的目的,本來也達到了。
現在所有人都知道,北市這家鹽鋪和自己有關。
只要不出意外,今後再沒人敢輕易來找這家鋪子的麻煩。
扶蘇神色淡淡,看著淳于越開口。
「僕射既然知道自己是受了小人蒙蔽,往後就該多長些記性。」
「若再做出損害大秦的事,怕是連名聲都保不住。」
這話看似平靜,實則句句都在敲打。
淳于越聽完,臉色更沉。
雖說他勉強把自己摘出來了,可扶蘇這種居高臨下、像教訓晚輩一樣的口氣,讓他心裡幾乎要炸開。
更何況,現在周圍站著這麼多人。
今天他被扶蘇當眾訓斥的消息,根本壓不住。
等傳到朝中那些同僚耳中,背地裡少不了一陣恥笑。
可再不甘心,他也只能忍著。
「老臣……謹記扶蘇公子教誨。」
淳于越抱拳低頭,臉上硬擠出一絲恭敬。
扶蘇看了他一眼,語氣平平。
「僕射也上了年紀,就先回去吧。」
這話聽著客氣,可誰都聽得出來,那是在下逐客令。
「老臣遵命。」
淳于越咬著牙應下。
在僕人的攙扶下,他慢慢上了馬車。
車簾放下的那一刻,他臉上的恭敬瞬間消失得乾乾淨淨,只剩下一片陰狠。
今天,他不光臉丟盡了,連鹽鋪那邊的利益也沒保住。
這一切,都拜扶蘇所賜。
他心裡對扶蘇的殺意,也因此更濃了一層。
這一刻,他越發堅定地覺得,絕不能讓扶蘇坐上那個位置。
否則將來第一個倒霉的,必定是自己。
扶蘇看著馬車遠去,隨後把目光落回到還跪在地上的宋剛身上。
宋剛此時也抬起頭,對上扶蘇平靜的視線,只覺得渾身發寒。
下一刻,他猛地連連磕頭。
「砰!砰!砰!」
地面都被磕得發悶。
「下官知錯了!」
「求公子開恩,饒下官一回!」
圍觀眾人看到這一幕,眼裡全是鄙夷。
剛才扶蘇沒摘斗笠時,宋剛還威風得不得了。
沒有一點證據,就要封鋪抓人。
現在知道鹽鋪背後的人是扶蘇,立刻跪地求饒,腦袋磕得比誰都響。
這種前後兩張臉的樣子,真叫人看不起。
站在宋剛旁邊的龍豐,這時總算把心裡的震驚一點點壓下去。
當他知道斗笠男竟是扶蘇時,整個人都懵了。
他原先就猜到這家鹽鋪背後的人不簡單。
可再怎麼想,也沒敢往扶蘇身上猜。
此時再看跪在地上不斷磕頭的宋剛,龍豐心裡反倒生出一種說不出的慶幸。
今天來到鹽鋪後,他除了最開始礙於命令,讓手下試著查封之外,後面並沒有做出太過分的事。
被葉柳的人攔下後,他也只是站在一旁,沒有繼續逼迫。
這麼一比,他的罪責自然比宋剛輕得多。
扶蘇並沒有理會不停求饒的宋剛,而是看向龍豐。
龍豐來到北市後的舉動,他都看在眼裡。
起初讓手下查封鹽鋪,確實有錯。
但那時候,宋剛是他的上官,旁邊又有淳于越這個僕射壓著。
龍豐夾在中間,很多時候根本沒有選擇。
後面葉柳攔住之後,龍豐沒有再越線,這一點扶蘇也看得清楚。
至少,這人還守著一點底線。
「龍豐,你可知罪?」
扶蘇的聲音不重,卻讓龍豐心裡猛地一緊。
「撲通!」
龍豐當即跪下,臉上滿是愧色。
「稟公子,下官沒有證據,卻還是奉命查封鹽鋪。」
「哪怕是受宋剛命令,下官也確實做錯了。」
「下官甘願領罰!」
他說這番話時,沒有半點推諉。
因為這的確就是他心裡所想。
來北市之前,他其實就不想封這間鋪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