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蘇是他的兒子。
他對這個兒子的品行,心裡有數。
扶蘇是什麼樣的人,他清楚得很。
有些人擔心扶蘇因財生事。
他卻不擔心。
在嬴政看來,扶蘇讓百姓吃上價廉味好的細鹽,本就是功勞。
因此得些錢財,也算理所應當。
可他還是把目光投向了扶蘇。
因為他發現,扶蘇臉上依舊沒有半點慌色。
甚至,比剛才還更輕鬆。
扶蘇拱手出列。
「稟父皇。」
「兒臣與北市鹽鋪合作,的確不是只為了讓百姓吃上便宜細鹽。」
「兒臣還做了另一個決定。」
「這細鹽售賣所得之中,大部分利潤,兒臣已命人上繳國庫。」
「想來此刻,那批錢財已經送到了庫中。」
「如此一來,百姓得實惠,國庫也添進項。」
「正是一舉兩得。」
說完,扶蘇還微微偏頭,看了胡亥與淳于越一眼。
那一眼極淡。
卻像無聲的嘲諷。
而麒麟殿裡,再一次陷入死寂。
這一回,不只是震驚。
還有一種難以言說的複雜。
沒人想到,扶蘇竟早就把大部分利潤送進了國庫。
賣鹽哪怕再便宜,那也是鹽。
利潤絕不是小數目。
這麼大一筆錢,朝中這些人,換了誰都得掂量好幾遍,捨不得往外送。
可扶蘇就這麼幹了。
幹得還如此乾脆。
終於,有大臣忍不住站了出來。
「公子高義,老臣佩服!」
「這麼大一筆財利,公子說交便交,實在令人敬服!」
「此舉足以為眾皇子表率!」
越來越多的人附和起來。
那些方才站出來幫胡亥說話的大臣,這時臉色一個比一個難看。
剛剛他們還指責扶蘇手裡錢太多。
結果下一刻,扶蘇就告訴他們,那錢早就不在自己手裡了。
周圍不少大臣看他們的眼神里,都帶了點藏不住的輕視。
這一下,真正丟臉的人,反倒成了他們。
淳于越看著扶蘇,眼睛都快睜裂了。
沒人比他更懂鹽鋪的利潤有多嚇人。
就算北市賣得便宜,數額也絕不會小。
可扶蘇居然捨得把這樣一大筆錢直接交給國庫。
這份果斷,讓他心裡都生出一種發涼的感覺。
李斯和蒙毅臉上則是掩不住的激動與敬意。
別說旁人。
就算換成他們自己,突然手握這麼大一筆錢,也未必捨得交出來。
可扶蘇卻做到了。
而且看樣子,還不是為了裝樣子。
他是真的沒把這些錢看得太重。
胡亥坐在那裡,臉色已經白了幾分。
他是真的沒想到。
自己設的這一步棋,居然也會被扶蘇這樣輕描淡寫地破掉。
若換作是他,別說上繳大半。
哪怕讓他掏出一成,他都得心疼許久。
可扶蘇不一樣。
也正因如此,這一下,扶蘇反倒顯得更高、更正、更讓人挑不出錯來。
更糟的是,胡亥心裡明白。
扶蘇這番舉動,已經不是單純脫身那麼簡單了。
他又一次在眾臣面前賺足了人心。
果然。
胡亥抬頭看去時,正好看見嬴政臉上那毫不掩飾的滿意笑意。
他心裡頓時一沉。
父皇果然更看重扶蘇了。
嬴政看著扶蘇,眼底的欣賞幾乎不加遮掩。
他是真的有些意外。
在他看來,扶蘇就算把錢自己留下,也沒人能說太多。
可扶蘇偏偏全都提前想到了。
甚至連國庫都已經安排好了。
這讓嬴政心裡極為滿意。
「不愧是寡人的長子。」
「你今日所為,足可為諸皇子表率。」
說完,他又把目光轉向胡亥。
「胡亥。」
「你與其他皇子,今後都該多向扶蘇學一學。」
胡亥胸口一陣發堵。
可在嬴政面前,他只能起身行禮。
「兒臣明白。」
嘴上說得恭敬。
心裡卻恨得幾乎要把牙咬碎。
讓他學扶蘇?
他寧可去啃糠咽菜。
李斯和蒙毅這時才算徹底放下心來。
二人對視一眼,眼底都帶著笑。
剛剛他們還以為,扶蘇今日要栽大跟頭。
誰想到,扶蘇三言兩語,不但把自己從險局裡抽了出來。
還反手把淳于越打得滿地找牙。
至於胡亥,雖沒被當場斥責,可陛下當眾讓他學扶蘇,本身就是一種態度。
從今以後,滿朝上下都會看得更明白。
扶蘇在陛下心中的分量,只會越來越重。
蒙毅這時也終於想明白了一件事。
他忍不住看了一眼蕭何。
原來蕭何今日一直穩坐不動,不是要撇清關係。
而是他早就知道,扶蘇有把握把場面翻回來。
想到這裡,蒙毅心裡不禁更佩服了幾分。
嬴政的視線緩緩掃過殿中群臣。
每當落到扶蘇身上時,眼裡都帶著隱隱笑意。
今日這場朝會,讓他很滿意。
淳于越要把錢吐進國庫。
扶蘇也把細鹽所得送入國庫。
百姓還能繼續吃上便宜好鹽。
一場風波,最後竟成了三件好事。
而這三件事,幾乎都和扶蘇有關。
見再無人出列,嬴政看了趙高一眼。
趙高立刻會意,高聲道:
「退朝——!」
嬴政起身離座,龍袍一擺,帶著餘威走出麒麟殿。
趙高臨走前,陰沉地看了扶蘇一眼,隨後也跟了出去。
其餘大臣也陸陸續續起身離殿。
離開前,許多人都忍不住看了看還跪在那裡的淳于越,又看了看站得筆直的扶蘇。
一邊是滿身狼狽。
一邊是風頭正盛。
對比實在太明顯了。
淳于越這時慢慢站了起來。
他的臉色白得嚇人,眼底血絲密布。
今日這場朝會,對他來說,簡直是生平少有的奇恥大辱。
原本是他帶著人來圍攻扶蘇。
結果到頭來,不但沒把扶蘇壓下去,反而把自己多年所得全都折了進去。
這時,蒙毅笑著往前走了兩步。
「僕射大人這一回,把錢交進國庫。」
「邊境將士今後說不定能多幾車糧草。」
「若邊軍知道此事,怕是都得感念僕射大人一番呢。」
這話聽著像夸。
可誰都聽得出來,字字都在扎人。
李斯聽了,也忍不住露出笑意。
他今天看淳于越丟這麼大的臉,實在看得舒心。
方才這老傢伙氣勢洶洶,一副非要置扶蘇於難堪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