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蘇繼續說道:
「父皇或許不知道,在紙張出現之前,讀書人想抄寫典籍,只能去買貴得離譜的竹簡。」
「在細鹽出來之前,百姓買到的鹽,不但粗糙難吃,價格還高。」
「可老師把紙張和細鹽做出來以後,完全可以把價格抬高。」
「只要稍微高一點,那賺來的錢就會多上許多。」
「可老師沒有這麼做。」
「相反,他把價格壓得很低,低到普通百姓和窮困書生都能承受。」
「甚至連這兩樣東西帶來的利潤,老師都分了一半給兒臣。」
「兒臣也正是靠著這些銀錢,才能補上國庫的窟窿。」
「若老師真重財,他根本不會這麼做。」
「所以兒臣覺得,錢財對老師而言,並沒有那麼重要。」
扶蘇說到這裡,目光里已經帶上了明顯的敬意。
不是學生對老師的客套,而是真心實意的欽佩。
「至於名聲,老師同樣不放在心上。」
「這一次對匈奴用兵,計劃里用到了淳于越的管家,也借了匈奴單于心腹的手。」
「如今朝中許多大臣,已經知道這場大戰的布局了。」
「若他們知道這一切都是老師設計出來的,必然有人會說老師手段不夠堂正,心計過深,甚至會罵他陰狠卑鄙。」
「兒臣當初也曾問過老師,難道不在意旁人如何議論嗎?」
「老師當時只說了一句。」
扶蘇頓了頓,眼裡光芒更亮。
「只要能讓匈奴慘敗,只要能讓大秦將士少死一些,哪怕計策再狠一點,他也不在乎。」
「至於別人怎麼想,他壓根不放在心上。」
這番話落下,屋內安靜了片刻。
章邯聽得心裡發熱,連呼吸都重了幾分。
他是武將。
他最明白,戰場上每少死一個士卒,背後就意味著一個家庭少一場哭聲。
對將領而言,麾下士卒不是一串數字。
那是一條條活生生的命,是一起吃苦流血的兄弟。
所以聽到林玄竟是抱著這樣的念頭來謀劃這一戰,章邯心中頓時生出濃濃敬意。
甚至還有一絲說不出的感激。
嬴政此時臉色也微微變化。
尤其是扶蘇最後那幾句話,幾乎直接撞進了他的心裡。
能為了打垮匈奴,寧可背負手段不光彩的名聲。
能為了讓大秦將士少些傷亡,而把自己的清譽放在後面。
這樣的人,不是嘴上說忠義。
而是真的在做實事。
嬴政心裡第一次對這個素未謀面的林玄,生出了真真正正的敬佩。
而且這種敬佩,越來越濃。
他甚至已經有些按捺不住,想親眼見一見此人。
「扶蘇。」
嬴政看著扶蘇,神色鄭重了許多。
「你能拜此人為師,很不容易。」
「此人對大秦的功勞,絕不是一兩句話能說完的。」
「你以後,必須對你的老師始終保持敬重,不可有半分怠慢。」
站在旁邊的章邯,也跟著輕輕點頭。
就在不久前,他心裡其實還覺得,能成為扶蘇的老師,是林玄的機緣。
可現在,他完全不這麼想了。
他如今只覺得,扶蘇能拜林玄為師,才是扶蘇的福分。
扶蘇聞言,立刻正色拱手。
「父皇放心。」
「兒臣心裡一直感激老師,也必定會始終以禮相待,絕不敢有絲毫不敬。」
他說這番話時,語氣很穩。
沒有半點猶豫。
因為他心裡本就是這麼想的。
沒有林玄,就沒有今天的他。
這一點,扶蘇比任何人都清楚。
嬴政看著扶蘇,臉上終於露出一絲笑意。
只是那笑意剛浮起沒多久,他腦海里忽然冒出一個念頭。
而且這個念頭一冒出來,便怎麼都壓不下去了。
「扶蘇。」
「你的老師,現在還住在你府上吧。」
嬴政語氣平靜,可眼神里卻帶著不容忽視的認真。
「寡人想去一趟你的府邸,親自見一見你的老師。」
這句話一出口,扶蘇和章邯都明顯怔住了。
空氣像是突然停了一瞬。
最先反應過來的,還是章邯。
他臉色一變,連忙上前半步,抱拳勸道:
「陛下三思。」
「您是一國之君,身份何等尊貴。」
「親自前去見一個尚無官名在身的人,只怕不妥。」
「若讓朝中那些大臣知道了,恐怕他們心裡會對扶蘇公子的老師更加不滿。」
章邯說話時,語氣極其謹慎。
他不是不敬重林玄。
恰恰相反,正因為他現在已經認可林玄的本事,才更清楚這件事若傳出去,會掀起多大的波瀾。
誰知嬴政聽完,臉色頓時沉了下來。
他冷哼一聲,語氣里透出帝王的鋒利。
「有何不妥?」
「林玄替大秦、替寡人解決了多少難題,你難道沒聽見?」
「國庫之事,細鹽之事,紙張之事,邊關兩場大勝,哪一樣沒有他的功勞?」
「這樣的人,對大秦有大恩。」
「寡人去見他,又有什麼不合適的地方?」
嬴政目光如刀,落在章邯身上。
「至於那些朝臣。」
「他們若真有林玄的本事,能替寡人排憂解難,能讓匈奴吃下這樣的大虧。」
「寡人同樣可以去他們府里見他們。」
幾句話一落,章邯背後都微微發涼。
他急忙低頭,臉上浮起慚愧之色。
是他想岔了。
始皇能橫掃六國、一統天下,從來不是靠端著架子,而是靠識人、用人、重才。
王翦、李斯、蒙恬這些人,哪一個不是因為能力出眾,才被嬴政看重到今天?
歷代大秦先王,也同樣如此。
重能臣,重賢才,這本就是大秦的傳統。
如今陛下要去見林玄,其實再正常不過。
只是他剛才太看重帝王身份,才下意識出言阻攔。
再一想朝中那些大臣,章邯心裡也只能暗嘆。
真要拿他們和林玄相比,差得可不是一星半點。
這時,扶蘇也回過神來。
他臉上不由浮起一絲笑意,語氣里甚至還帶了些輕鬆。
「兒臣倒覺得,父皇這個想法很好。」
「從父皇先前那番話里,兒臣就明白,老師的身份恐怕已經藏不住了。」
「既然如此,父皇若想先見老師一面,兒臣自然贊同。」
嬴政看向扶蘇,眼神里多了幾分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