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真的不明白。
既然林玄肯做扶蘇的老師,還一次又一次幫扶蘇,為大秦出力,那就說明此人心裡對大秦並無惡意。
既然如此,又何必藏得這麼深?
若是讓陛下知道有這樣一位人物,以始皇愛才的性子,必然會十分器重。
到那時候,權勢、名望、地位,幾乎都能唾手可得。
嬴政坐在一旁,聽著章邯這番話,心裡其實也在點頭。
章邯這一問,正好問進了他的心坎里。
國庫空虛,是林玄替扶蘇出了法子。
細鹽,是林玄拿出來的。
紙張,也是林玄推動出來的。
邊境兩次讓匈奴吃大虧,背後同樣有這個人的影子。
嬴政越想越覺得,這個林玄為大秦做的事情,實在太多了。
能做到這一步,若說他對大秦沒有感情,誰都不會信。
可越是這樣,嬴政就越想不通。
這樣的人,為什麼不肯露面?
扶蘇看到始皇和章邯臉上都帶著相似的不解,忍不住露出一抹苦笑。
那笑里有無奈,也有幾分複雜。
「章邯將軍,其實我何嘗不想把老師引薦給父皇。」
「只是有些緣故,導致我根本沒法這麼做。」
章邯聽到這話,先是一愣。
緊接著,他眉頭皺起,眼裡多了些迷茫。
嬴政同樣神情微變,眼底浮起疑色。
他更聽不懂了。
扶蘇為什麼不能把這樣的人帶到自己面前?
扶蘇看著眼前兩人,輕輕吸了一口氣,像是在整理思緒。
片刻之後,他才繼續說了下去。
「在拜林玄老師為師以前,兒臣受淳于越影響極深。」
「那時的兒臣,自以為堅持的是大道理,實際上卻常常在朝堂上與父皇針鋒相對。」
「父皇說東,兒臣偏要論西。」
「許多政事,兒臣都和父皇持不同看法,而且不懂收斂。」
「所以兒臣在朝堂上,被父皇呵斥過不止一次。」
「這些事,朝中大臣人人清楚。」
「連咸陽城裡的百姓,也都多少聽說過一些。」
扶蘇說到這裡,目光微微低了幾分。
像是想起從前那些愚蠢舉動,他自己都覺得難堪。
「正因如此,朝里很多大臣都不看好兒臣。」
「他們覺得兒臣性情太直,不知進退,難成大器。」
「就連兒臣府上的門客,也一個接一個離開。」
「若不是後來有老師在,兒臣身邊恐怕早就冷清得不成樣子了。」
說這話時,扶蘇聲音並不高。
可誰都能聽出他語氣里的真實。
不是裝出來的悔意,而是經歷過之後,才有的醒悟。
「後來機緣巧合,兒臣聽到了老師的教誨。」
「也正是從那時起,兒臣才明白,自己以前究竟錯得有多離譜。」
「若不是老師點醒,兒臣只怕還會繼續犯蠢下去。」
「所以兒臣改變至今,根子其實都在老師身上。」
章邯聽到這裡,臉上露出恍然之色。
嬴政目光也緩和了幾分,卻依舊沒有開口。
扶蘇繼續道:
「兒臣知道老師本事驚人以後,也不止一次和老師提過,想把他引薦給父皇。」
「兒臣當時想得很簡單。」
「只要父皇見到老師,必然會重用他。」
「到了那時候,老師的才華可以施展得更徹底,也不用再困在我府中這一方小天地里。」
「可是老師當場就拒絕了。」
「兒臣那時也很不解,甚至一度想不明白。」
「後來,老師才把原因告訴了兒臣。」
扶蘇說到這裡,語氣明顯沉了下去。
「老師說,兒臣後來做的這些事,無論是填補國庫,還是推細鹽、推紙張,亦或是在朝堂上改變行事方式,都已經動到了不少人的利益。」
「那些人盯著兒臣,是因為兒臣身份擺在那裡。」
「他們不敢輕舉妄動,不是因為他們心善,而是因為他們不敢。」
「可若是老師站到了明面上,情況就完全不同了。」
「到時候,所有人都會知道,兒臣背後有一個為我出謀劃策的人。」
「那些和兒臣不對付的大臣,包括淳于越在內,一旦盯上老師,就一定會想方設法對付他。」
「他們不敢碰兒臣,卻敢沖老師下手。」
「因為在他們眼裡,老師只是一個沒有官職、沒有背景、也沒有家族倚仗的人。」
說到最後,扶蘇的聲音已經很低。
可就是這樣平靜的陳述,反而讓空氣都壓抑了下來。
嬴政聽完以後,陷入了沉思。
他不得不承認,扶蘇這番解釋,的確有理。
這段日子以來,扶蘇在朝堂上的變化太大了。
國庫的問題解決了。
細鹽和紙張的生意做起來了。
選才的路子也開始拓寬。
這些事看起來是在利國利民,可實際上,必然動了某些人的蛋糕。
那些人表面上恭順,背地裡什麼事做不出來,嬴政心裡再清楚不過。
若讓他們知道,所有這一切都和林玄有關。
那他們為了保住自己的利益,的確極有可能直接下狠手。
因為只要除掉林玄,扶蘇就像是被斷掉了一隻手。
章邯此時也重重點頭,顯然十分認同。
林玄再怎麼厲害,說到底也只是個普通人。
沒有官身,沒有兵權,也沒有顯赫門第。
即便有扶蘇老師這個身份加持,也擋不住一些人狗急跳牆。
想到這裡,章邯終於徹底明白了。
原來林玄不是故作神秘。
而是不得不藏。
這是權勢和利益交纏之下,最無奈也最現實的選擇。
嬴政輕輕吐出一口氣,眉宇間多了幾分感慨。
「原來如此。」
「此人隱去身份,竟是因為這個。」
「倒真是難為他了。」
扶蘇聽到始皇的話,沉默了片刻。
隨後,他像是又想到了什麼,抬起頭看向嬴政。
「父皇,兒臣覺得,老師不願顯露身份,恐怕還不止這一個理由。」
嬴政聞言,眼神一動。
「哦?」
「你還有別的看法?」
扶蘇點了點頭,神色認真。
「這只是兒臣自己的猜測,老師並沒有親口這麼說。」
「可兒臣覺得,老師之所以一直不願走到台前,恐怕還有一個原因。」
「那就是,老師根本不在意名聲,也不在意高官厚祿。」
這話一出,章邯和嬴政都看向了扶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