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後面的章邯卻聽得心裡發緊。
他又一次意識到，陛下對林玄的重視，遠比自己預想得還要高。
坐在一旁的扶蘇，則忍不住露出一點笑意。
林玄聽完，神情依舊從容。
「公子言重了。」
「在下之所以不讓扶蘇公子泄露我的存在，本就是為了自身安穩。」
「其中緣由，想來扶蘇公子已經跟公子解釋過了。」
嬴政聞言，輕輕嘆了口氣。
「本公子明白。」
「扶蘇這些日子的做法，的確會讓一些大臣心裡不痛快。」
「若讓那些敵視扶蘇的人知道先生的存在，必然會想辦法對先生下手。」
這話一說出口，等於他已經完全認同了林玄藏身幕後的做法。
因為這件事若換成他自己來想，也一樣會這麼做。
朝中那幫人，有多少心思，又有多少陰毒手段，嬴政實在太清楚了。
林玄聽後，倒是笑了笑。
「此事就先不提了。」
「邊境這一戰打完，在下的身份其實也差不多藏不住了。」
「既然如此，再糾結這個也沒什麼意義。」
「而且在下並不在乎別人知道。」
「公子今日既然專程前來，想必不只是為了看在下一眼。」
「若有什麼想問的，公子不妨直說。」
林玄一邊說，一邊看著嬴政。
他剛才已經用敏銳感知試過了。
眼前這個所謂「扶蘇叔叔」，對他並沒有惡意。
不僅沒有敵視，反而帶著某種壓得很深的欣賞和探究。
這讓林玄對他也多了幾分好感。
而且他很清楚，對方專程來這一趟，不可能只是閒著沒事。
既然如此，不如乾脆點。
嬴政聽到這番話，臉上的笑意更明顯了。
「先生果然痛快。」
他沉吟片刻，目光落在林玄臉上。
「本公子確實有一件事很好奇。」
「先生本事過人，又心思通透。」
「既然如此，為何偏偏會選擇幫扶蘇？」
這句話一出，章邯立刻也看向林玄。
其實這同樣是他一直想不通的問題。
林玄最開始，不過只是扶蘇府里的一個普通門客。
以他的本事，完全可以另投別處。
可他偏偏就留在了扶蘇身邊，還如此盡心盡力，不圖名不圖利。
這實在太少見了。
扶蘇和蕭何也都把目光投向林玄。
林玄聽完這個問題，倒沒什麼意外。
他端起酒盞，輕輕抿了一口，神情依舊輕鬆。
「原因其實很簡單。」
「因為在下看好扶蘇公子。」
嬴政聽到這話，先是一怔。
隨即，他的神色微微嚴肅起來。
「還請先生說得詳細些。」
林玄放下酒盞，語氣不急不緩。
「公子既然是扶蘇公子的叔叔，想必對他從前的性子也有所了解。」
「以前的扶蘇公子，最大的毛病就是太執拗。」
「而且容易被人利用，被人幾句話一帶，就會順著走。」
「這是他的缺點，而且是很明顯的缺點。」
「可同樣的，扶蘇公子也有很多難得的地方。」
「他心裡真的裝著百姓。」
「他做事的出發點，不是為了自己撈好處，而是希望大秦更穩，百姓過得更好一些。」
「而且他待人有禮，願意聽勸，也不缺聰明。」
「這樣的品質，本就很難得。」
「在下當時便覺得，只要有人點他幾下，幫他把那些毛病改過來，他就會變得很出色。」
「現在看來，在下並沒有看錯。」
林玄說這番話時，沒有半點誇張。
全都說得直白，也說得實在。
「如今的扶蘇公子，依舊看重百姓。」
「可他已經不像從前那樣死擰，也不會再被人三言兩語帶偏。」
「碰上那些心術不正的人，他也不再一味心軟猶豫。」
「現在這樣的扶蘇公子，難道公子會不滿意嗎？」
這話一落，扶蘇坐在旁邊，臉上頓時露出幾分不太自然。
因為林玄說得太准了。
以前的他，確實就是這樣。
執拗、天真、容易受淳于越擺布，還總覺得自己才是對的。
現在回頭看，他自己都覺得那時蠢得可笑。
嬴政則在短暫沉默後，眼神微微變化。
因為林玄每一句話，都說到了點上。
扶蘇最近的變化，他看得最清楚。
而這種變化，也恰恰是他最滿意的地方。
過了一會兒，嬴政才緩緩開口。
「先生是因為看重扶蘇的品性，所以才願意幫他。」
「若真如此，本公子確實該替兄長謝過先生。」
「若沒有先生相助，國庫不會這麼快緩過來。」
「選才之路也不會有如今的局面。」
「邊境更不可能接連大勝匈奴。」
說著，嬴政竟直接起身，朝林玄鄭重拱手。
這一幕，別說章邯，連扶蘇和蕭何都看得一驚。
章邯幾乎是本能地跟著行禮，心裡早已翻起驚濤駭浪。
今天來到這花園裡，他已經被震住太多次了。
可直到這一刻，他還是覺得難以置信。
一向威嚴如山的陛下，竟會把姿態放到這樣的程度。
而林玄坐在對面，看著這一幕，眼神也微微動了動。
「公子言重了。」
「當今天子掃平六國，天下這才真正安穩下來，老百姓也總算不用再被戰火折騰得家破人亡。」
「我願意幫扶蘇公子，說到底，也是盼著大秦越來越強，越來越盛。」
「只有大秦安穩了，百姓的日子才會真正好起來。」
林玄抬眼看向扶蘇那位「叔叔」，語氣平和，卻說得很認真。
他說這些時，神色坦蕩，眼底沒有半點作偽。
嬴政聽完，心裡竟微微動了一下。
這些日子扶蘇的變化，他全都看在眼裡。
也正因如此，他幾乎已經認定，林玄這番話不是場面話，而是發自肺腑。
「先生。」
「若依你看，今後大秦該怎麼繼續走下去？」
嬴政望著林玄，終於問出了自己最想問的事。
他身後的章邯呼吸都不由得收緊了一瞬。
陛下何等身份，平日裡向來都是別人求教於他。
像今天這樣，第一次見一個年輕人，便主動出言請問，實在少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