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章邯轉念一想,又覺得這事並不奇怪。
林玄雖然年紀輕,卻本事不小。
此前幫著扶蘇做成了不少事,也實打實地替大秦解決過麻煩。
陛下肯放下身份來問他,似乎也說得通。
只是章邯心裡還是忍不住感慨。
這事若傳到朝中那些大臣耳朵里,只怕一個個都得驚得說不出話。
扶蘇這會兒更是激動得指尖都微微發緊。
他怎麼都沒想到,自己竟有一天能親眼看到父皇向老師請教。
哪怕父皇此刻頂著的是「叔叔」的身份,他心裡也依舊翻湧得厲害。
一旁的蕭何同樣心潮起伏。
能看到陛下和林玄正面交談,本就是難得一見的場面。
林玄聽見這個問題,沒有立刻回答。
他安靜了片刻,眉心微微收攏,像是在認真掂量什麼。
過了一會兒,他才抬起頭,神色變得鄭重起來。
「抱歉。」
「這個問題,我不能答。」
「還請公子見諒。」
這話一出,周圍幾人全都怔住了。
誰也沒想到,林玄竟會直接回絕。
在他們看來,既然已經問到了這裡,接下來理所當然該是林玄侃侃而談。
可偏偏,他拒絕了。
嬴政的眉頭也輕輕皺了起來。
那一瞬間,他甚至閃過一個念頭。
難不成林玄只是徒有其表,真到了這種時候,反而答不上來?
可這個想法剛冒頭,就被他自己否了。
扶蘇近來的轉變擺在那裡。
若沒有真本事,絕不可能把扶蘇調教成如今這副模樣。
所以,林玄不答,肯定另有緣由。
「先生不願開口,是有什麼不便之處?」
嬴政看著他,緩聲追問。
扶蘇、章邯、蕭何三人也都把視線落在林玄身上。
他們同樣想知道,林玄為何不肯說。
林玄看著面前幾人,語氣依舊平穩。
「公子的身份,是當今陛下的手足。」
「扶蘇公子更是陛下長子。」
「蕭何兄如今也身負要職,是科舉的主監考官。」
「你們幾位談論朝政,自然無妨。」
「可我一介白身,沒有半點官職在身,若妄議國事,那可是重罪。」
「所以,還請公子體諒。」
林玄把話說得很直。
今天是他頭一回見這個人。
雖然對方是扶蘇帶來的,又和扶蘇關係親近,可終究不是他熟悉的人。
面對陌生人,他必須謹慎。
若這裡只有扶蘇和蕭何,他倒未必會顧慮這麼多。
可眼下多了一個身份敏感、來路又不算明朗的人,他自然得把話掂量清楚。
幾人聽到這話,這才一下子明白過來。
扶蘇看向自家老師,眼裡閃過一抹複雜之色。
他很理解。
老師第一次見到「叔叔」,自然不會毫無防備。
謹慎一點,才是正常反應。
嬴政先是愣了愣,隨即竟笑了。
他不但沒生氣,反而心裡更高看林玄幾分。
因為這說明,此人清醒,穩重,也懂分寸。
不是那種做了幾件事,就立刻飄飄然、覺得自己什麼都能插手的人。
這份克制,反倒更難得。
「先生想得周全,不過也不必太過顧慮。」
「若不是先生教導扶蘇,也不會有如今的扶蘇。」
「而且先生先前為大秦做的那些事,若陛下知道了,也一定會記在心裡。」
「再說了,這裡只是花園,不是麒麟殿。」
「此處沒有外人,只有你我幾人。」
「你說的是想法,不算朝堂議政。」
「日後若真有人追究,本公子一力承擔。」
嬴政說得不緊不慢,語氣卻很篤定。
章邯站在後方,看著這一幕,心裡越發感嘆。
陛下對林玄,真是越來越看重了。
能讓陛下這樣耐著性子一步步勸說的人,可不多。
扶蘇心裡也鬆快了不少。
父皇這話,幾乎等於親自給老師做了擔保。
「老師放心。」
「若真有人追責,學生也陪您一起擔著。」
扶蘇立刻接了一句,神色鄭重。
林玄聽到這叔侄二人先後表態,嘴角終於露出一絲若有若無的笑。
他等的,其實就是這句話。
有了這份承諾,他接下來才好放開說。
「既然公子把話說到這份上,那我便講講自己的看法。」
「這段時間,大秦確實處處向好。」
「可越是這個時候,越不能鬆懈。」
林玄放下酒盞,聲音沉了幾分。
「邊境方面,匈奴已經連敗兩場。」
「短時間內,他們沒有能力再大舉進犯。」
「更何況邊關有蒙恬將軍坐鎮,還有一眾精銳將士。」
「如今騎兵又配了馬具三件套與諸葛連弩,戰力遠勝從前。」
「所以邊境之憂,暫時不用太擔心。」
他說到這裡,目光微微一轉。
「但大秦若想繼續往好的方向走,真正關鍵的,不在邊疆,而在國內。」
「內部絕不能亂。」
「人才方面,有蕭何兄主持科舉,能不斷替大秦挑出真正有用的人。」
「那些心懷鬼胎的六國餘孽,現在也不敢輕舉妄動。」
「所以我認為,當下最緊要的事,其實是保證國庫一直充實。」
「只有錢糧穩,朝局才穩,百姓也才安。」
林玄的話落下後,幾人臉上卻都帶了幾分疑惑。
現在的大秦國庫,明明已經算得上充盈。
他們不明白,林玄為什麼還會把重點落在這一點上。
嬴政最先開口。
「先生這話,本公子倒有些不解。」
「自從陛下採納你的辦法之後,國庫已不再空虛。」
「既如此,為何還要如此擔心?」
扶蘇幾人也都點了點頭。
他們心裡想的,其實和嬴政差不多。
林玄卻輕輕搖頭。
「現在有錢,不代表以後也一直有錢。」
「前些日子,我聽扶蘇公子提過,陛下有意修建長城。」
「可長城一旦開工,需要的人力、物力、錢財,都是驚人的數目。」
「以現在的財力來看,國庫未必撐得住。」
「若錢不夠,朝廷想繼續修,就只能從百姓身上想辦法。」
「賦稅一旦加重,民間怨氣必然起來。」
「到了那時候,那些躲在暗處、一直沒死心的六國舊人,便能趁機煽動百姓,製造亂子。」
林玄說到最後,語氣越發冷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