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半點作秀的意思。
因為這本就是他的真心話。
「有他在你身邊,寡人對你也放心了。」
嬴政看著扶蘇,語氣沉穩。
「這樣的人留在大秦,是大秦的幸事。」
這句話一出,章邯臉色都微微變了。
他跟在陛下身邊這麼多年,還是第一次聽陛下用這樣高的評價去形容一個年輕人。
但轉念一想,章邯又覺得並不誇張。
林玄之前做過的事,加上今日這一番對答,的確擔得起這份看重。
扶蘇更是滿心歡喜。
父皇能說出這樣的話,已經足夠證明,他徹底認可了老師。
就在這時,章邯忽然開口。
「扶蘇公子。」
「淳于越那一案,已經查清了。」
「陛下決定,再過幾日便將涉案之人處死。」
「至於府中其餘人,該流放的流放,該處置的處置。」
扶蘇聽完,眼中頓時多了幾分複雜。
淳于越,畢竟曾經做過他的老師。
雖說落到今日這個地步,完全是自作自受,可扶蘇心裡還是難免有些說不出的沉悶。
「多謝將軍告知。」
「本公子知道了。」
章邯點了點頭,隨後便和嬴政一道離去。
扶蘇站在原地,望著兩人遠去的背影,沉默了很久。
風吹起他的衣角,髮絲輕輕拂過臉側。
最終,他像是下定了什麼決心一般,轉身朝另一個方向走去。
他想去牢里,再見淳于越最後一面。
無論如何,也算給他們之間那段師生情分,做一個徹底的了斷。
咸陽城,大牢。
陰冷潮濕的牢道里瀰漫著一股發霉腐朽的味道,牆角的青苔濕漉漉的,水珠順著石縫一點點往下滴。
昏黃的火把掛在牆上,光影忽明忽暗,把鐵柵欄映得像一排怪影。
「嬴政無恥!」
「扶蘇也是個忘恩負義的東西!」
「老夫為大秦盡心竭力,到頭來竟落得這種下場!」
牢房裡,穿著囚衣、手腳都戴著鐐銬的淳于越,正對著外面厲聲叫罵。
他聲音沙啞,神情猙獰。
臉上的皺紋因為憤怒全都扭在一起,看起來格外難看。
守在外面的士兵卻像什麼都沒聽見一樣,連眼皮都懶得多抬一下。
偶爾有人掃他一眼,神情里也只有濃濃的不屑。
一個勾結外敵、意圖禍亂大秦的人,死到臨頭還在擺架子,誰會看得起。
淳于越罵了好一會兒,嗓子都發乾了,這才喘著粗氣坐回草墊上。
草墊又舊又硬,還透著股陰濕寒氣。
可他這會兒根本顧不上這些。
他滿臉都是不甘。
前幾日,他還是朝堂上風光赫赫的重臣。
轉眼之間,就成了死牢里的階下囚。
這種落差,幾乎快把他逼瘋了。
可再不甘,他也知道,自己的斬刑多半是逃不掉的。
現在的他,只剩下最後一點妄想。
他希望匈奴大軍真的能打進大秦。
最好一路殺進咸陽,衝到天牢,把他救出去。
到那時,憑著自己之前和匈奴的勾連,說不定還能保住一條命。
甚至,還能重新享受榮華富貴。
在他看來,大秦邊軍雖然有馬具三件套,戰力大增。
可匈奴終究還是有贏的機會。
只要他們繼續進攻,未必不能撕開防線,一路南下。
淳于越越想,眼神便越發陰沉,也越發瘋狂。
就在這時,牢道深處忽然傳來一陣雜亂的腳步聲。
「踏踏踏——」
那聲音在空曠潮濕的石道中迴響,顯得格外清楚。
淳于越猛地抬起頭,朝外看去。
很快,他臉上的神色就變了。
憤怒,怨毒,還有一絲被強行壓住的驚慌。
來的人,正是扶蘇。
扶蘇站在牢門外,身形挺直,面色平靜。
火光映在他臉上,讓他的輪廓多了幾分冷硬。
「你們先退下。」
扶蘇淡淡吩咐。
「諾!」
看守這間牢房的士兵立刻行禮退開。
牢道里一下子安靜下來。
只剩下滴水聲,鎖鏈摩擦地面的輕響,以及兩人之間沉得發悶的呼吸。
淳于越冷哼一聲,勉強抬著下巴,硬撐出幾分傲氣。
「怎麼?」
「你是專程來看老夫笑話的?」
「老夫就算落到今天,也不會讓你如願!」
扶蘇看著他,目光平靜得沒有波瀾。
「你想多了。」
「本公子只是想在你上路前,最後來看你一眼。」
這話一出,淳于越心裡猛地一緊。
他表面還強撐著,可眼底深處已經不受控制地冒出了幾分慌意。
他不想死。
至少,不想這麼快死。
他還在等匈奴來救他。
「扶蘇!」
「老夫這些年為你盡心盡力,沒想到你竟這樣對待老夫!」
淳于越咬著牙,試圖把自己擺到受害者的位置上。
可扶蘇聽完,只是嗤笑了一聲。
那笑意很淡,卻滿是諷刺。
「盡心盡力?」
「你也配說這四個字?」
扶蘇一步步走近鐵欄,目光冷了下來。
「當初本公子一次次被你蠱惑,屢屢與父皇頂撞。」
「你教我上的那些奏請,真是為了我?」
「不過是為了你自己罷了。」
「你收了咸陽城裡那些六國貴族的重禮,便慫恿本公子去向父皇進言,讓他們回歸故土。」
「你明知道,一旦這些人回去,極有可能聚眾造反,重燃戰火。」
「到那時,天下再亂,受苦受難的還是那些無辜百姓。」
「這些,你不是不懂。」
「你只是根本不在乎。」
「為了自己的利益,你便敢拿本公子當刀,用這種卑劣手段去禍害天下。」
「這就是你所謂的盡心盡力?」
扶蘇一句一句,像刀子一樣剝開了淳于越那層偽裝。
淳于越的臉色頓時難看得厲害,眼神也變得陰鷙起來。
他沉默片刻,忽然冷笑出聲。
「百姓死活,與老夫何干?」
「老夫在乎的,從來都只有利益。」
「不過是老夫運氣差,才被你抓住了和匈奴往來的證據。」
「否則,鹿死誰手,還未可知!」
他說著,忽然眯起眼睛,死死盯著扶蘇。
「你這段時日變化這麼大,不可能是你自己突然開竅。」
「你背後,一定有人在幫你。」
「扶蘇,你藏不住那個人的。」
「和你有仇的,可不止老夫一個。」
「用不了多久,別人也會知道是誰在背後替你出主意。」
「一旦那個人被揪出來,他必死無疑。」
「沒了他,你照樣成不了氣候,最後輸的人,還是你!」
被揭穿之後,淳于越反而不再掩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