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話不是沒有道理。
林玄剛才的法子，確實像一把雙刃劍。
用得好，可以瓦解敵人。
可一旦放進來的是心懷不軌之人，那就是引狼入室。
林玄卻一點也不慌，反而神色輕鬆。
「公子這份顧慮，很正常。」
「但既然我敢提出來，自然也想過這一層。」
「科舉不是一場考完就能直接見陛下的。」
「從報名到最後錄用，中間本就有好幾道篩選。」
「這段時間，足夠朝廷把人查個明明白白。」
他看了一眼嬴政，語氣裡帶了幾分意味深長。
「我記得，陛下身邊不是有一支很擅長查人底細的隊伍嗎？」
嬴政幾人一聽，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
那支隊伍，自然就是章邯所掌的隱秘力量。
當年六國尚未滅亡時，這支人馬就負責刺探消息、搜集情報。
六國亡了之後，這支力量也並未裁撤。
一直到現在，仍在暗中運作。
「讓他們去查參加科舉的六國貴族子弟，最合適不過。」
「若查下來，這人心思乾淨，對大秦沒有惡意，那就讓他繼續走下去。」
「若查出他還和老一輩同心，暗藏禍心，那也簡單。」
「直接在科舉途中刷掉便是。」
「哪怕外人問起來，也只會以為是他才學不夠，考不過去。」
「這樣一來，既不會把禍患放進朝堂，也不會打草驚蛇。」
幾人聽到這裡，頓時都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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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林玄不是單純開門放人進來，而是先拉一張網，把所有人都篩一遍。
能用的留下。
不能用的，直接擋在門外。
嬴政心裡越發滿意。
林玄這個人，果然不是只會出主意。
他每走一步，連後面的漏洞都先補上了。
林玄見幾人神色都鬆了些，便繼續往下說。
「除此之外，就算有人通過了，也不必一上來就給太大的權。」
「朝廷完全可以先給他們安排一些權力有限、範圍不大的官職。」
「先讓他們做，先讓他們待。」
「觀察一段時日，看看他們到底怎麼做事，心又到底偏向哪邊。」
「若確認沒有問題，再慢慢提拔也不遲。」
「這一步其實不只是為了防。」
「更重要的是，要讓更多六國年輕人親眼看見——」
「哪怕你出身六國舊族，只要你肯為大秦做事，也一樣能有前途。」
「只要他們看見這條路是真的，心思自然會動。」
「等越來越多年輕人不願再陪著家裡那些老人做復國夢，六國貴族內部就會自己分裂。」
「到那時，朝廷甚至不用動手，他們自己就先亂了。」
這一回，嬴政幾人算是徹底放心了。
林玄這套辦法，前有篩查，後有觀察，中間還順帶攻心。
一層扣一層，幾乎沒有明顯漏洞。
「好。」
「好一個從內部瓦解。」
嬴政忍不住笑了起來。
「先生這個法子，本公子回去後就會稟明兄長。」
「讓兄長准許六國貴族中的年輕人，也能參加科舉。」
他說得一本正經。
旁邊的扶蘇聽得差點沒繃住。
父皇這會兒是真演上癮了，連「回去稟明兄長」這種話都說得這麼自然。
可他心裡更多的還是高興。
因為他看得出來，父皇今天對老師，已經不是一般的欣賞了。
「今日與先生一談，收穫極多。」
「本公子就不繼續打擾先生賞景了。」
「若往後得空，本公子還能不能再來與先生聊一聊？」
嬴政看著林玄，語氣難得柔和了許多。
他已經很久沒有像今天這樣，和人把事情談得這麼痛快。
心裡那種久違的暢快感，讓他都不免有些意猶未盡。
林玄聞言，倒也笑了。
「公子言重了。」
「公子若願來，隨時都可。」
「我就在扶蘇公子府上，恭候便是。」
他這話說得隨意，卻不是敷衍。
今日與扶蘇這位「叔叔」交談下來，林玄確實覺得對方談吐不俗，見識也深。
說話有分寸，問事有章法。
跟這樣的人聊天，不會累，反而挺痛快。
「那本公子便先告辭了。」
嬴政站起身來，袖袍微擺。
章邯在後方看著這一幕，心裡仍舊震動不小。
陛下何等尊貴。
可面對林玄，他竟始終都帶著幾分罕見的客氣和耐心。
這種待遇，別說年輕人了，哪怕滿朝文武，也沒幾個人有。
「公子慢走。」
林玄起身相送，臉上依舊掛著淡淡笑意。
嬴政走前，又深深看了林玄一眼。
那一眼裡，有審視，也有欣賞，更有幾分已經壓不住的重視。
隨後，他才轉身離開。
「老師，學生也先告退了。」
扶蘇朝林玄恭恭敬敬行了一禮，緊跟著離去。
等人都走遠後，林玄才重新坐下。
他端起案上的酒盞，輕輕抿了一口。
酒液入口，微辣，帶著一點回甘。
風從園中吹過，花木微微搖動，空氣里都是草木與酒香混在一起的味道。
林玄靠在椅背上，眼神卻慢慢沉了下來。
今日扶蘇帶著他「叔叔」來見自己，已經說明了一件事。
自己的存在，開始被更多人知道了。
這也意味著，他眼下這種清閒日子，多半是過不了幾天了。
花園外。
嬴政走出一段後，忽然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園子。
那片樹影在風裡輕輕晃動，遠遠看著，倒真有幾分安靜閒適。
「父皇，可是還有什麼事？」
扶蘇見嬴政停下，連忙開口詢問。
嬴政收回目光，臉上帶著一絲淡淡笑意。
「寡人今日來見你的老師，是來對了。」
「林玄雖年輕，卻是個真正有本事的人。」
「直到今日見了他，寡人才算徹底明白，你為何會有這麼大的變化。」
他說這話時，語氣里滿是感慨。
章邯聽後，也跟著點了點頭。
今天這一趟，他同樣算是開了眼界。
誰能想到，改變扶蘇的人，竟會是一個如此年輕的男子。
更叫人意外的是，陛下對他竟會看重到這個程度。
扶蘇聽到父皇誇讚老師，眼底也不由亮了起來。
「兒臣心裡，一直都很感激老師。」
「若不是老師，便不會有今日的兒臣。」
這句話，扶蘇說得極認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