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邯面色冰冷,眼底同樣壓著火。
身為武將,他最厭惡這種勾結外敵的事情。
扶蘇和蕭何的臉色也都很難看。
就在這時,扶蘇突然開口了。
「老師。」
「既然這些六國貴族留著也是禍患,不如直接找個由頭,把他們全都處死,如何?」
他的聲音不高,卻透著一股從前少見的狠勁。
嬴政聽得一愣。
他著實沒想到,扶蘇竟會說出這樣的話。
可短暫詫異之後,他心裡竟生出一絲滿意。
這樣才像他的兒子。
仁慈可以有,但絕不能軟弱。
該動刀的時候,就必須下得去手。
章邯更是神色微震。
從前的扶蘇,絕說不出這種話。
他比誰都清楚,扶蘇會有今天的變化,和林玄脫不開關係。
在章邯看來,身為陛下長子,只有仁心遠遠不夠。
果斷與鋒芒,同樣不能少。
林玄聽到扶蘇這番話,卻沒有生氣,反而笑了。
只是那笑意里,多了幾分考校意味。
「殺他們,不難。」
「可你想過沒有,真把這些六國貴族都除掉,後果會是什麼?」
林玄說完,靜靜看著扶蘇。
扶蘇先是一怔,隨即慢慢冷靜下來。
他深吸一口氣,神色重新鄭重起來。
「學生愚鈍。」
「還請老師明示。」
嬴政、章邯、蕭何三人也都齊齊看向林玄。
他們知道,林玄既然這樣問,就一定早有答案。
「陛下橫掃六國之後,六國舊地的百姓,自然也都成了大秦的子民。」
「可在最開始,他們心裡對大秦其實是有畏懼的。」
「後來朝廷張貼告示,減輕賦稅,安撫民生,他們這才一點點安定下來,慢慢開始接受大秦。」
林玄看著扶蘇,耐心解釋。
「如果現在突然把咸陽城裡的六國貴族全殺了,外面那些舊地百姓會怎麼想?」
「他們只會害怕。」
「他們會覺得,今日死的是貴族,明日說不定就輪到自己。」
「恐慌一旦蔓延,本來已經安穩下來的民心,立刻就會再起波瀾。」
「到時候,大秦內部好不容易平復的局面,反而會被重新攪亂。」
扶蘇聽完,原本有些發熱的腦子徹底冷靜了。
剛才他一時動怒,只想著斬草除根,卻沒往更深處去想。
此刻被老師點明,他才明白,事情根本沒那麼簡單。
那些六國舊民現在好不容易開始認同大秦。
若貿然殺掉那批貴族,確實可能會讓他們重新生出惶恐。
「先生所言極是。」
嬴政緩緩點頭,目光也沉了下來。
「這也是當年陛下留下那些人的原因之一。」
「不是不想殺,而是不能輕易殺。」
他說這話時,顯然已經完全認同了林玄的判斷。
扶蘇也抬起頭,認真看向林玄。
他很清楚,老師既然否了自己的辦法,就一定有更合適的解法。
「那老師打算怎麼收拾他們?」
「總不能一直由著他們暗中作亂吧?」
林玄聽到這話,唇角微微揚起。
「對付這些人,不一定非得見血。」
「想讓他們徹底沒法折騰,最有效的辦法,就是從他們自己內部動手。」
「只要先把他們拆開,他們自然就成不了氣候。」
幾人聽完,互相對視了一眼。
從內部瓦解?
這個說法聽起來倒是新鮮,可具體要怎麼做,他們一時還真沒想明白。
林玄看著幾人臉上的疑惑,也不賣關子,繼續說道:
「如今蕭何兄主持的科舉辦得很順。」
「告示已經貼了出去,只要不是犯過大罪、作奸犯科之人,都能報名應試。」
「可那些六國貴族裡,真正還想著復國、還想著鬧事的,大多都是上了年紀的老人。」
「他們念舊,也放不下昔日身份。」
「但年輕一輩不一樣。」
「他們從小見過六國覆滅後的局勢,也更清楚一個事實——復國,根本沒有希望。」
「既然沒希望,他們自然不會像老一輩那樣,死死抱著舊夢不放。」
「甚至很多人,已經開始厭煩自己身上那層『六國貴族』的舊身份了。」
林玄說到這裡,目光沉靜,條理清晰。
「既然如此,那朝廷為何不主動給他們一條新的路?」
「如果陛下允許六國貴族中的年輕人參加科舉,只要他們考得過,也一樣可以入朝做官。」
「這樣一來,他們就不必再困死在舊國貴族這個身份里。」
「他們會發現,靠著大秦,也能有前程,也能有地位,也能堂堂正正立足。」
「可一旦年輕一輩都轉向了大秦,那些還想著鬧事的老貴族,還能折騰出什麼風浪?」
「沒了子侄支持,沒有後輩響應,他們就只剩一口空喊。」
「到那時候,六國貴族這個整體,自己就散了。」
這番話說完,花園裡一時安靜得只剩風聲。
幾人臉上的神情,幾乎同時變了。
先是驚訝,隨後便是恍然,最後是越來越濃的佩服。
他們原本以為,林玄所謂的「瓦解」,是挑撥、是離間、是暗中設局。
可誰也沒想到,他竟是要借科舉,把六國貴族的年輕一代直接拉到大秦這邊來。
這不是單純地防。
這是從根子上,把敵人的未來給掏空。
嬴政的眼裡光芒閃動,忍不住連聲讚嘆。
「妙。」
「實在是妙。」
「那些真正想翻天的,確實大多是老一輩。」
「若年輕人全都另有出路,自然沒人再陪他們發瘋。」
「而且對年輕一輩來說,能借科舉擺脫舊身份,反而是他們求之不得的機會。」
「先生這一手,當真不費一兵一卒,就能讓這些人自己散掉。」
扶蘇、蕭何、章邯也都紛紛點頭。
他們越想,越覺得這辦法厲害。
不是強壓,不是硬殺,而是把人心一點點往大秦這邊引。
這樣做,不但能拆散六國貴族,還能順勢把一批可用之人收進朝廷。
嬴政看著林玄,目光中的欣賞已經幾乎不加掩飾。
只是過了片刻,他眉頭又輕輕皺了一下。
「這法子確實高明。」
「不過,本公子還有一點擔心。」
「若將來真有六國貴族中的年輕人通過科舉,入朝為官。」
「那他們會不會借著手中的權力,反過來替六國舊人做事?」
「說到底,他們身上流的,終究還是六國貴族的血。」
「本公子擔心,有些人表面投向大秦,實際上心思卻不乾淨。」
扶蘇和蕭何聽完,也都沉思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