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府中出了點狀況,所以今早耽擱了些。」
他說完這句話時,目光卻微微一轉,落在了胡亥臉上。
恰好這時,胡亥也在看他。
兩人視線撞上的一瞬間,胡亥心裡莫名咯噔一下。
扶蘇的話是在回答蒙毅。
可那眼神,分明是在看自己。
那種感覺很奇怪。
像是無意間提起一句閒話。
可偏偏又像話里藏著刀。
胡亥腦海里第一時間就冒出了那個被收買的僕人。
難道說,那個僕人已經暴露了?
甚至,把趙高給供了出來?
這個念頭剛一升起,就被胡亥自己狠狠壓了下去。
不可能。
老師辦事向來謹慎,派人去接觸扶蘇府里的僕人,不可能留下這麼明顯的把柄。
更不可能讓人輕輕鬆鬆查到自己頭上。
可即便他嘴上能這麼安慰自己,心裡的不安卻還是在一點點往上爬。
畢竟,收買扶蘇府中的人下毒,這罪名太重了。
一旦讓父皇知道,別說爭儲,能不能保住命都難說。
胡亥越想,後背越涼。
他只能在心裡反覆告訴自己,是自己多想了。
也許,扶蘇說的根本不是這件事。
也許,下毒的計劃還沒暴露。
也許,只是巧合。
沒過多久,始皇進入麒麟殿。
眾臣照例行禮,隨後朝議開始。
今日朝堂上議論的,多是些尋常事務。
始皇說了幾件事,群臣應對如常。
可胡亥整個人卻明顯有些不在狀態。
他表面上還端坐在那裡,心思卻早就亂成了一團。
退朝時,始皇起身離去,趙高照例宣退。
群臣紛紛離開麒麟殿。
胡亥也隨著眾人起身,只是背影看起來卻比平時沉了不少,甚至透著幾分說不出的頹氣。
這一幕,自然沒有逃過扶蘇幾人的眼睛。
蒙毅本就一直偏向扶蘇,對胡亥在朝中的一舉一動也格外留心。
見胡亥今天從頭到尾都心神不寧,他忍不住皺眉低聲道。
「胡亥公子今日有些反常啊。」
「整場朝會,他幾乎沒怎麼開口。」
李斯聞言,也跟著點頭。
「確實奇怪。」
「照往日的情況,就算陛下在和旁人議事,胡亥公子也總會找機會插上幾句。」
「可今天,他居然一句話都沒說,只是坐在那裡發愣。」
扶蘇看著胡亥離開的方向,眼裡帶著一絲瞭然的笑意。
「他在想什麼,本公子未必全知道。」
「但有一點,本公子很確定。」
「此刻的胡亥,心裡一定有事,而且還是讓他沒法安穩的大事。」
這話一出,蒙毅和李斯都下意識看向扶蘇。
他們都不太明白,扶蘇為何會如此篤定。
可扶蘇心裡卻清楚得很。
昨夜抓住下毒的僕人,又扣下刺客之後,林玄就已經和他說過。
今日上朝,必須當著胡亥的面,輕描淡寫地提一句府里的事。
不需要說得太明白。
只要讓胡亥自己去猜,就夠了。
當時扶蘇還有些不解。
他擔心這樣一來,反而會讓胡亥和趙高警覺,提前毀掉所有不利證據。
可林玄告訴他,正因為要讓對方動起來,才必須先驚一驚他們。
只有蛇被打草驚了,才會自己從洞裡爬出來。
而今天的結果,果然和林玄料的一模一樣。
扶蘇只是借著回答蒙毅的話,隨口提了句「府里出了點事」。
胡亥的臉色,當場就變了。
之後整場朝會,胡亥都魂不守舍,明顯心裡亂了。
直到退朝那一刻,扶蘇才算真正明白老師這一步棋的高明。
不是為了警告。
是為了引蛇出洞。
想到這裡,他對林玄的敬佩更重了幾分。
而胡亥的反應,也恰恰證明,老師的計劃已經開始奏效。
蒙毅和李斯雖然不知內情,但看著扶蘇這副胸有成竹的模樣,還是選擇了相信。
畢竟,這段時間的扶蘇,變化太大了。
穩,准,狠。
越來越像能撐得起大局的人。
咸陽城,胡亥府邸。
胡亥退朝回來後,幾乎是一路沉著臉走進了書房。
房中幾個伺候的僕人原本就戰戰兢兢,一看到他今天這副丟了魂的樣子,心裡更是直發毛。
這段時日,胡亥回府時多半都是帶著怒氣。
可像今天這樣一聲不吭、滿臉心事,反倒更讓人害怕。
因為誰也不知道,他下一刻會不會突然發火。
胡亥站定後,視線從幾名僕人臉上掃過,聲音壓得很低,卻透著不容違抗的意味。
「其他人全都退下。」
「你,立刻進宮去找本公子的老師趙高。」
「告訴他,本公子有急事,要見他。」
「諾!」
幾名僕人連忙低頭應聲,像逃命似地退了出去。
被點到的那人更是不敢耽擱,轉身就急匆匆往皇宮趕。
胡亥吩咐的事情,他就是長了十個膽子,也不敢拖。
書房門關上後,屋裡一下安靜下來。
只剩胡亥一個人坐在那裡,眉頭緊皺,手指不自覺地在案几上敲著,整個人顯得有些煩躁。
他腦子裡來來回回,想的都是早朝上那一幕。
扶蘇那句「府里出了點事」,還有那意味不明的一眼,像根刺似的扎在他心裡。
老師明明說過,不會出問題。
可他現在還是止不住地心慌。
這一慌,連今日朝會都沒心思聽了。
大約過了一個時辰,書房外終於傳來一陣腳步聲。
胡亥猛地抬頭。
門一開,趙高走了進來。
看到趙高的那一刻,胡亥臉上的神色總算緩和了一些。
對他來說,趙高就是他的主心骨。
只要老師來了,他心裡就能安定不少。
「老師,你總算來了。」
胡亥起身相迎,連禮數都比平時更鄭重了幾分。
趙高慢條斯理地坐下,臉上帶著幾分疑惑。
「公子客氣了。」
「老奴聽了僕人的話,安排好宮裡的事,便立刻趕來了。」
他說著,目光落在胡亥臉上,微微眯了眯眼。
自從他成了胡亥的老師,胡亥極少這樣急急忙忙派人找他。
今日如此,多半是出了不小的事。
胡亥沒有立刻開口,而是先看向門邊的僕人。
「你退下。」
「把門關好。」
「沒有本公子的吩咐,任何人都不許進來。」
「諾!」
僕人聽完,趕忙退了出去,把書房門嚴嚴實實關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