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
說得再重,也終究要看證據。
若扶蘇能拿得出真憑實據,那他說的一切便都是真的。
可若拿不出來,那剛才那些指控,就全成了污衊。
一時間,所有人都盯住了扶蘇。
他們都想看看,扶蘇到底憑什麼敢在今天的朝堂上,直接對趙高發難。
扶蘇神色不亂,朝著嬴政拱手。
「稟父皇,兒臣府中如今關著兩個人。」
「這二人,便是人證。」
「其中一人,是給兒臣下毒的僕人。」
「另一人,則是潛入兒臣府中,妄圖殺人滅口的刺客。」
「那名僕人已經親口招供,說有人以重金收買他,要他在酒里下毒,置兒臣於死地。」
「而那名被抓住的刺客,也已供認不諱。」
「他承認,自己正是奉趙高之命,前來滅口。」
「兒臣也是從此人嘴裡得知,趙高私下還豢養了一批刺客。」
扶蘇把手裡的底牌,一張一張攤了出來。
殿中眾臣聽完,視線頓時齊齊壓向了趙高。
他們沒想到,扶蘇不但敢參,居然還真拿得出證據。
而且一上來就是最關鍵的人證。
若真如此,趙高的罪名可就不是空口白牙,而是要被徹底坐實了。
敢私養刺客,敢謀害皇子。
誰能想到,平日裡總是笑眯眯、滿臉謙和的趙高,骨子裡竟如此狠毒。
蒙毅和李斯原本還繃著一口氣。
聽到扶蘇這番話後,二人心裡總算稍稍一松。
有了人證。
那方才那些驚人的指控,就不是無根之木了。
他們現在倒真想看看,趙高還能怎麼往下辯。
胡亥此時臉色白得像紙。
袖中的手死死攥著,指節都泛了青。
因為他比誰都清楚,扶蘇說的每一句都是真的。
那個被收買的僕人,還有趙高派去的刺客,竟然不但被扶蘇抓到了,還把事情全都招了出來。
這一刀,實在太狠。
胡亥只覺得腦子裡嗡嗡作響,一時間竟想不出還能怎麼替老師開脫。
趙高聽完扶蘇的話,心頭也猛地一沉,一絲寒意順著後背竄了上來。
他沒想到,扶蘇居然連人證都備好了。
這一下,確實打了他一個措手不及。
可趙高畢竟是趙高。
即便被逼到這一步,他也絕不會輕易認輸。
只見他猛地朝嬴政磕了個頭,額頭碰地發出悶響。
「稟陛下,老奴對扶蘇公子絕無半點加害之心!」
「公子府中有人下毒,府中又有刺客闖入,這二人背後之人,定是早就教好了說辭。」
「他們若是被抓,便把一切都推到老奴身上。」
「扶蘇公子近來替陛下辦成了不少事,也因此得罪了不少人。」
「那些人恨公子入骨,想藉機除掉公子,也不是沒有可能。」
「老奴懇請陛下徹查此事,還老奴一個清白!」
趙高磕完頭,又把額頭壓低了些,聲音里滿是悲憤。
殿中一些大臣聽完,不由得輕輕點頭。
在他們看來,趙高說的也並非全無道理。
畢竟從常理上說,趙高確實沒必要冒著滅三族的風險去害扶蘇。
反倒更像是有人設計栽贓。
尤其最近這些日子,扶蘇風頭太盛。
他替嬴政解決了不少難題是不假,可也因此得罪了很多人。
例如那些被逼著補交賦稅的鄉紳與貴族。
國庫空虛時,正是扶蘇提議從他們手裡追繳稅賦。
這一刀下去,不知道割了多少人的肉。
那些人對扶蘇恨得牙癢,完全說得通。
再比如咸陽城裡那些六國貴族。
也是扶蘇建言,才讓他們繼續被困在咸陽,不得擅自回歸舊地。
還有細鹽買賣一事。
西市里不少鹽鋪已經關門,背後的鹽商損失慘重。
這些人,同樣把扶蘇視作眼中釘。
這麼一圈算下來,扶蘇樹敵確實不少。
蒙毅和李斯的臉色又一次凝重起來。
他們不願承認,卻不得不承認。
趙高這番辯詞,說得實在漂亮。
他並沒有硬說扶蘇的人證是假的,而是把矛頭引向了更隱蔽的方向。
不是證人造假。
而是幕後之人故意借證人的嘴,來污衊他趙高。
只這一下,就把自己摘得乾乾淨淨。
蒙毅和李斯當然知道,扶蘇不會隨便冤枉人。
既然兩名人證都指向趙高,那幕後黑手十有八九就是他。
可問題是,朝堂之上講究的是能不能說服眾人。
而不是他們心裡怎麼想。
胡亥聽到趙高這番話,眼裡頓時亮了一下,臉上也浮起一抹喜色。
剛才他還在發慌,不知道該怎麼往下圓。
結果老師不過幾句話,就又把局勢拉了回來。
胡亥心裡對趙高的敬佩更深了一層。
他趕忙順著話頭站出來。
「老師說得有理!」
「兄長這段時日雖然為父皇分憂甚多,可也的確得罪了不少人。」
「兒臣以為,父皇可以派人嚴查咸陽城中的六國之人。」
「還有西市那些鹽鋪掌柜,以及背後的鹽商。」
「再加上先前被追繳賦稅的鄉紳豪族。」
「兒臣相信,想謀害兄長的人,多半就在這些人當中!」
胡亥說這番話時,看上去十分認真。
可實際上,他心裡想得很明白。
現在絕不能硬說扶蘇的人證是假的。
那樣太容易被拆穿。
唯一的法子,就是把髒水潑到別的人頭上。
只要把禍水引開,他和趙高就還有喘氣的機會。
跪在地上的趙高聽到胡亥幫自己補了這一刀,心裡頓時鬆快了不少。
方才他說完那番話時,已經留意到不少大臣的表情在變化。
有人點頭,就說明他的說辭起作用了。
現在胡亥又把範圍擴大,引到六國舊族、鹽商和鄉紳身上。
趙高覺得,這件事總算有機會拖下去了。
只要能拖。
他就還有翻盤的可能。
上首的嬴政聽完胡亥的話,微微點了點頭。
在他看來,趙高與胡亥說的,的確有幾分道理。
扶蘇府里關著的人證,也未必就不是有人刻意安排好的。
蒙毅和李斯看到嬴政的反應,心裡頓時一緊。
他們最擔心的,就是陛下因對趙高的信任,而先入為主地偏過去。
若真如此,今天這局面就麻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