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就在這時,扶蘇再次開口。
「稟父皇,兒臣今日既敢當朝彈劾趙高,自然不是只憑一時之言。」
「兒臣手裡,有足夠的證據。」
「兒臣也相信,那兩名人證所說的都是真的。」
「至於那些記恨兒臣的人,確實不少。」
「可很多人,也不過只敢在心裡恨恨罷了。」
扶蘇語氣平穩,臉上也沒有半點被帶偏的急躁。
昨日他已經向老師保證過。
今天無論如何,都要把趙高的罪徹底壓實。
若是連這一步都做不到,他愧對老師這些日子的指點與扶持。
嬴政望著神情鎮定的扶蘇,眼中閃過一抹審視之色。
「既然你說有充足證據。」
「那便當著百官的面,說出來。」
扶蘇聞言,卻沒有立刻把證據亮出來。
他先是朝嬴政一禮,然後轉頭看向李斯。
「在說出證據之前,兒臣有一件事,想先請教李斯丞相。」
這話一出,群臣都是一愣。
李斯原本還在思索如何進一步幫扶蘇坐實趙高的罪,突然被點了名,也怔了一下。
不過他很快反應過來,先抬頭看了看嬴政。
見嬴政輕輕點頭,李斯便朝扶蘇拱手。
「公子有何疑問,李斯知無不言。」
扶蘇緩緩開口。
「宮中每一個太監、宮女,以及負責巡邏的士兵,身上是不是都配有一塊證明身份的木牌?」
李斯聽到這個問題,眼裡明顯掠過一絲疑惑。
他不明白,扶蘇怎麼會突然把話題扯到木牌上。
但他還是如實回答。
「公子所言不錯。」
「無論宮女、太監,還是巡邏士兵,皆有一塊代表身份的木牌。」
「憑此木牌,方能證明其在宮中當差。」
扶蘇點了點頭,又追問了一句。
「那這些木牌,是否有可能被人偽造?」
李斯幾乎沒有猶豫,直接搖頭。
「絕無可能。」
「宮中之所以讓這些人隨身佩戴木牌,就是為了防止有心懷不軌之人混入宮中。」
「若有人膽敢私造木牌,一旦查出,便是誅三族的大罪。」
「無人敢冒這種風險。」
李斯說完,神情也認真起來。
殿中不少大臣互相對視,越發摸不著頭腦。
扶蘇忽然問起這種事,到底想做什麼?
可越是不明白,他們心裡反而越是發緊。
總覺得,扶蘇這一步棋,恐怕比所有人想得都深。
站在李斯身旁的蒙毅,目光在扶蘇和李斯之間來回掃了一眼,眉頭微皺。
不只是他。
此刻殿中的大多數大臣,心裡都是一個念頭。
扶蘇為何會忽然問到身份木牌?
可與眾人的茫然不同,跪在地上的趙高,臉色已經開始一點點發白。
他是宮中太監首領。
對於「太監」這兩個字,他比誰都敏感。
剛才扶蘇一提身份木牌,他心裡便莫名生出一股不好的預感,像有冷風順著脊背直往上爬。
那一日,正是他派自己的心腹太監戴著斗笠,偷偷去見扶蘇府中的僕人。
也是那一次,那名僕人被重金收買。
後來事情敗露,他又派刺客闖入扶蘇府中,打算把那僕人滅口。
為了保險起見,趙高甚至連那名心腹太監,也暗中處理掉了。
想到這裡,趙高心口一緊,指尖都開始發涼。
可很快,他又強行壓下這些雜念。
不會的。
事情已經做得很乾淨了。
不該留下把柄才對。
此時,扶蘇已經重新面向嬴政。
「稟父皇。」
「方才李斯丞相所說的話,父皇與諸位大臣都聽得很清楚。」
「宮中太監、宮女,還有巡邏士兵身上的木牌,沒有人敢偽造。」
「而兒臣府中那名下毒的僕人,在與收買他的人見面時,對方離開之際,不慎掉落了一塊木牌。」
「那名僕人悄悄把木牌撿了起來,一直藏在身上。」
「後來兒臣審訊他時,他為了戴罪立功,便把這塊木牌交給了兒臣。」
「父皇請看。」
「兒臣手中的這塊木牌,便是當日收買僕人的幕後之人所遺落之物。」
扶蘇說著,緩緩從袖中取出一塊木牌。
木牌不大,卻在這一刻,重得像能壓住整座麒麟殿。
群臣看見那塊木牌,臉色齊齊一變。
直到此時,他們才終於明白,扶蘇為何要先問李斯有關木牌的規矩。
原來,他是在先堵死「偽造」這條路。
既然李斯已經當著百官的面說了,木牌根本沒人敢仿造。
那扶蘇手裡這塊東西,就不再是一塊普通木牌,而是一份貨真價實的證據。
蒙毅眼睛都亮了幾分,呼吸也微微急促起來。
他是真沒想到,扶蘇手裡竟還捏著這麼關鍵的一張牌。
小小一塊木牌,外表不起眼。
可它能直接指向幕後之人的身份。
只要查清木牌屬於誰,收買僕人下毒的人,也就能揪出來了。
胡亥此時也白了臉。
他嘴唇發乾,連喉嚨都像堵住了。
他萬萬沒料到,扶蘇手裡竟會有這麼致命的證據。
剛剛才被拉回一些的局勢,這一瞬間又猛地倒向了扶蘇那邊。
對他和趙高而言,這塊木牌簡直像一把懸在頭頂的刀。
趙高則是強撐著沒讓自己的表情徹底失控。
可他心裡的恐懼,早就已經翻了起來。
若早知道還有這塊木牌留在外面,當初他在除掉那名心腹太監時,就該把一切都搜乾淨。
現在扶蘇拿出的,十有八九就是那名心腹太監的身份牌。
趙高只覺得胸口發悶,連呼吸都不太順了。
嬴政看著扶蘇手中的木牌,眼神微沉。
「李斯。」
「你去看一看。」
「諾!」
李斯立刻出列,快步走到扶蘇面前,雙手接過那塊木牌,低頭仔細察看。
殿內一時安靜極了。
連眾臣的呼吸聲都放輕了不少。
片刻後,李斯抬起頭,向嬴政回稟。
「稟陛下,公子手中的這塊木牌,確實是宮中太監所持有的身份木牌。」
「木牌之上,刻有一個趙字。」
「也就是說,這塊牌子,屬於一名姓趙的太監。」
這番話一落下,麒麟殿中頓時響起一片壓抑不住的吸氣聲。
不少大臣面面相覷,眼底都湧出震驚之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