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他自己,也未必就真的逃得過去。
麒麟殿裡原本還帶著幾分嘈雜的人聲。
可胡亥那番話一出口,整座大殿像是被人猛地按住了一樣,頓時靜了半拍。
不少大臣先是一怔,隨後很快回過味來。
有人眉頭擰起,眼神里滿是不悅。
也有人抬眼看向胡亥,唇角微微一撇,神情里全是掩不住的輕蔑。
他們在大秦朝堂混了這麼多年,哪會聽不出胡亥話里的門道。
表面上看,他像是在認錯,在反省,在和父皇交代。
可真正的意思,分明就是急著和趙高切割,把自己先摘出去。
方才扶蘇彈劾趙高時,胡亥還一口一個維護,句句都在替趙高開脫。
結果等到證據擺出來,趙高的罪名被徹底坐實,胡亥翻臉比誰都快。
前一刻還是師生情深,後一刻就恨不得從沒認識過這個人。
蒙毅看著這一幕,眼底泛起冷意。
李斯同樣神色淡淡,可那目光里也帶著壓不住的不屑。
他們心裡都很清楚,趙高這些年做下的髒事,絕不可能和胡亥一點關係都沒有。
甚至很多見不得光的事,說白了,就是趙高替胡亥去做的。
如今胡亥為了保命,連老師都能扔掉,實在讓人心寒。
也正因為這樣,蒙毅和李斯心裡反而更慶幸。
幸好他們當初沒有站去胡亥那邊。
幸好他們選的是扶蘇。
現在看來,那才是最明智的決定。
扶蘇聽完胡亥的話,臉上反而浮起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這場景,和老師林玄昨日說的,幾乎一字不差。
昨日林玄就提醒過他。
一旦趙高的罪被證實,胡亥一定會第一時間撇清關係,絕不會有半點猶豫。
那時扶蘇心裡其實還不太認同。
在他看來,再怎麼樣,趙高也是胡亥的老師。
師生之間,多少總該有點情分。
胡亥再狠,也不至於狠成這樣。
可眼下事實擺在面前,扶蘇才發現,自己還是把人想得太簡單了。
胡亥和趙高能湊到一起,從來不是因為信任,更不是因為感情。
他們誰也不信誰。
所謂師生,不過是利益捆出來的一層皮。
只要利益還在,兩人就能站在一條船上。
可一旦誰出了事,另一方也會毫不遲疑地把人踹下去。
今天如果被彈劾的人不是趙高,而是胡亥。
一旦證據坐實,趙高也一樣會毫不猶豫地和胡亥切開,把自己先保下來。
想到這裡,扶蘇心裡對老師的敬佩更深了幾分。
林玄對人心的拿捏,實在太准了。
扶蘇餘光掃向胡亥。
他看見胡亥肩膀明顯鬆了些,臉色也不像剛才那麼緊繃,顯然以為自己這一番話已經把關係撇乾淨了。
扶蘇卻只是輕輕搖了搖頭。
胡亥還是想得太簡單。
他忘了一件最要命的事。
趙高可不是個任人拿捏的普通太監。
這個人心狠,手辣,城府更深。
如今趙高罪行已經坐實,退無可退。
若胡亥此時還肯站出來替他求情,哪怕只是裝裝樣子,趙高看見自己教出來的學生在這種時候還願意護他一把,也許真會心一軟,把所有罪全扛下來。
可偏偏胡亥選了最蠢的一條路。
不是救人,而是當眾拋棄。
扶蘇再清楚不過,趙高犯下的這些事,背後十有八九都牽著胡亥。
現在胡亥翻臉不認人,趙高怎麼可能甘心一個人去死。
果然。
跪在地上的趙高抬起頭,蒼白的臉上先是愣住,隨即浮出一層壓不住的怒色。
他是真的沒想到。
自己替胡亥做了這麼多事,髒活累活全攬了,甚至冒著掉腦袋的風險替他清路。
可到了最後,胡亥居然一句話,就想把兩人的關係撇得乾乾淨淨。
過去胡亥見到他,一口一個老師,態度恭敬得很。
趙高原本還以為,那多少有幾分真心。
現在才知道,原來全是裝出來的。
平日裡說得再好聽,真到了見生死的時候,還是翻臉最快的那個。
趙高心裡那點殘存的情分,在這一刻被徹底踩碎了。
他先前不是沒想過,一個人把事情全扛下來。
可胡亥的態度,讓他徹底寒了心。
既然你不仁,那就別怪我不義。
反正自己已經難逃一死。
既然要下水,那胡亥也別想站在岸上。
趙高重重叩首,聲音卻透著怨毒。
「稟陛下,老奴犯下這些罪,並非全是為了自己。」
「這裡面有許多事,都是替胡亥公子辦的。」
「若不是胡亥一再吩咐,老奴也不會去做這麼多見不得人的事。」
「這一次收買扶蘇公子府上的僕人下毒,還有派刺客去滅口,也都是因為胡亥讓老奴動手。」
「老奴私下養刺客,也不是為了自己享樂,而是替胡亥清除擋路的人。」
話音落下的瞬間,麒麟殿像是連空氣都僵住了。
滿朝文武臉上全是震驚。
今天早朝,扶蘇彈劾趙高,趙高罪行被證實,這已經足夠讓他們驚愕。
誰能想到,趙高被逼到絕路後,竟會當著始皇的面,把胡亥也一併拉出來。
有些大臣聽完後,心裡其實已經信了七八分。
趙高再怎麼受寵,本質上也只是個太監。
他再膽大,也沒理由無緣無故去害扶蘇這個公子。
除非,他背後還有更大的指使。
而這個人,最有可能的,就是胡亥。
朝中誰不知道,扶蘇和胡亥這對兄弟,一直暗中較勁。
趙高身為胡亥的老師,幫著胡亥對付扶蘇,反倒最說得通。
蒙毅與李斯對視一眼,臉上都帶著淡淡的譏諷。
別人或許只是猜。
他們二人卻幾乎可以確定,趙高說的就是事實。
一個太監,再怎麼得勢,也沒必要冒著誅三族的風險去謀害皇子。
除非,他是在替另一個皇子賣命。
兩人此刻反倒不急了。
他們很想看看,接下來胡亥還要怎麼給自己開脫。
扶蘇站在一旁,也把一切看得明明白白。
如果胡亥剛才沒那麼急著撇清,說不定趙高還會猶豫,還會留幾分餘地。
可他偏偏自作聰明,當眾切割。
這一下,等於親手把趙高逼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