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斯一聽，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他支持扶蘇不假。
可他絕不會在始皇面前，把黑的說成白的。
「胡亥公子。」
「你想必也知道，論書法與辨字之能，朝中無人能出老臣其右。」
「陛下正因信得過老臣，才命老臣來比。」
「公子為了脫罪，隨口污衊他人，這可不像一個皇子該有的氣度。」
李斯說這話時，語氣並不激烈，卻字字都像刀一樣，穩穩紮在胡亥臉上。
胡亥聽完，整個人一僵。
他這才猛地想起。
李斯在書道一道上，本就是大秦首屈一指的人物。
不少名士提起他的字，都讚不絕口。
父皇讓李斯比筆跡，本就是因為最信任他的眼力。
現在連這一層都被堵死了。
胡亥知道，自己已經沒法再辯。
下一瞬，他像是終於撐不住了，額頭狠狠往地上砸去。
「砰！砰！砰！」
「父皇恕罪！」
「兒臣知錯了！」
「兒臣是一時受了趙高蠱惑，才會做出那些糊塗事！」
「兒臣以後再也不敢了，求父皇開恩！」
他一邊磕頭，一邊求饒，聲音里滿是哭腔。
額頭撞在冰冷地磚上，很快就泛了紅。
麒麟殿中的眾臣看著這一幕，神情都有些複雜。
他們還是第一次見到一個皇子狼狽成這樣。
也是第一次見到，一個皇子會和一個太監一起做出這麼多齷齪勾當。
今日的胡亥，算是把始皇的臉面都丟盡了。
蒙毅看著不停磕頭的胡亥，面色平靜，心裡卻痛快無比。
胡亥今日敗到這一步，今後再想和扶蘇爭，已經不可能了。
對他來說，今天早朝簡直是雙喜臨門。
其一，趙高這個陰險小人終於現了原形。
其二，胡亥也被一起拖下了水。
扶蘇看著胡亥如今的模樣，心裡反倒很平靜。
胡亥走到今天，本就是咎由自取。
始皇終於開口，聲音不高，卻壓得人喘不過氣。
「好一個胡亥。」
「好一個趙高。」
「一個是寡人的兒子，一個是寡人最信任的奴才。」
「你們二人，背著寡人做出這麼多見不得人的事，真是讓寡人失望至極。」
麒麟殿裡再一次安靜下來。
許多大臣只覺得後頸發涼，冷汗一層層往外冒。
陛下現在越平靜，就越說明怒到了極點。
這時候，沒人敢觸霉頭。
趙高和胡亥更是抖得厲害。
胡亥心裡只剩下濃濃的後悔。
他後悔自己當初為什麼會被趙高一步步帶偏，非要去和扶蘇爭。
若他老老實實做個閒散皇子，根本不會落到今天這種地步。
趙高則徹底陷入恐懼和絕望。
他知道，自己完了。
這些年做的事，已經徹底耗盡了始皇的信任。
這位皇帝，絕不會饒他。
果然。
嬴政眼中帶著毫不掩飾的厭惡，看向趙高。
「趙高，押入死牢。」
「擇日問斬。」
「章邯，再派人查辦與趙高有關之人，凡有牽連者，一併帶回咸陽大牢，嚴加審問。」
「末將遵旨！」
章邯沉聲領命，轉身去辦。
趙高聽到「死牢」兩個字的那一刻，整個人像是被抽空了骨頭，直接癱坐在地。
前些日子，淳于越才剛被關進去，最後死在牢中。
如今終於輪到他了。
進了死牢，就再沒有活著走出來的可能。
兩名士兵快步上前，把面如死灰的趙高架了起來。
趙高腳步發軟，整個人都沒了神，像一具被拖行的空殼，狼狽地被帶出麒麟殿。
滿朝文武看著他離開的背影，心情都很複雜。
這個曾經最受陛下信任的宦官，地位遠超尋常臣子。
可到頭來，還是因為做惡太多，被扶蘇當堂扳倒，最後落得個等死的下場。
直到趙高徹底消失在視線里，眾人的目光又重新落回胡亥身上。
趙高已經完了。
接下來，就輪到胡亥了。
畢竟趙高已經把他供得明明白白。
更何況，這次謀害扶蘇一事，也和胡亥脫不了關係。
若扶蘇真出了事，最有可能繼承皇位的人，便只剩胡亥。
這其中的心思，誰還看不懂。
胡亥跪在原地，整個人都在發抖。
他額頭貼地，聲音發顫。
「兒臣是被趙高蠱惑，才犯下這些錯。」
「兒臣現在真的知道後悔了。」
「求父皇再給兒臣一次機會，兒臣保證以後絕不再犯！」
他拼命磕頭，把地磚都撞得一聲聲悶響。
趙高已經註定是個死人。
胡亥如今唯一能指望的，就只剩下父子情分。
他只能賭。
賭嬴政會念著血脈，饒他這一回。
可始皇看著他，眼中沒有半分動容，只有壓不住的怒意。
「你身為皇子，竟做出這麼多惡事。」
「寡人若今日輕饒了你，事情傳出去，大秦百姓會怎麼看寡人？」
「寡人又拿什麼去向天下人交代？」
這幾句話一落，胡亥的心徹底沉到了谷底。
他聽得出來。
父皇不會輕放他。
他抬起頭，眼裡滿是絕望，下意識看向身旁的扶蘇。
這一刻，他心裡湧出來的情緒極其複雜。
有後悔，有嫉妒，也有說不出的羨慕。
他後悔自己為什麼要聽趙高的話，非去和扶蘇爭那位置。
他也羨慕扶蘇。
同樣是皇子，扶蘇身邊也有人輔佐。
而且那人，比趙高高明太多。
今日看似是扶蘇在彈劾趙高。
可胡亥心裡明白，真正和趙高交手的，是扶蘇背後那位高人。
這一局，趙高輸了。
輸得徹徹底底。
而自己，也跟著一起輸了。
胡亥甚至忍不住去想。
如果當初得到那位高人相助的人是自己，而不是扶蘇。
今天會不會完全是另一種局面。
可惜，這世上沒有如果。
始皇沉默片刻，終於給出了處置。
「胡亥，自今日起，貶為庶民。」
「寡人會給你安排一處院落。」
「從今往後，你不得踏出那院門半步。」
這話一出，滿殿皆驚。
眾大臣臉上都露出明顯的愕然。
他們猜到陛下不會輕罰。
卻沒想到，會重到這種地步。
貶為庶民，意味著胡亥從此不再是皇子。
而終身不得離開院落，和囚禁也沒什麼區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