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監停下腳步，低聲道：「陛下交代過，公子到了不用通報，直接進去便是。」
扶蘇沖他點了點頭。
「有勞公公。」
說完，他伸手推開房門，獨自走入書房。
門一關上，外面的聲音立刻被隔絕大半。
屋內瀰漫著一股很淡的幽香，不濃，卻讓人下意識放輕了呼吸。
扶蘇抬眼向前看去，只見嬴政正坐在案前批閱奏摺，神情專注，手中硃筆不停。
他立刻上前一步，拱手行禮。
「兒臣拜見父皇。」
嬴政沒有抬頭。
他像是根本沒聽見一樣，仍舊低頭看著奏摺，時而落筆，時而翻頁。
扶蘇見狀，也沒有再開口，只是安靜站在原地，腰背挺得筆直。
整個書房裡，只剩下筆尖划過竹簡和翻動奏摺的細微響聲。
時間一點一點過去。
燭火輕輕跳動，影子在牆邊微微晃著。
扶蘇站得很穩，神色始終平靜，沒有半分急躁，也沒有半點不耐。
大約一個時辰後，嬴政終於合上最後一份奏摺，放下了手裡的筆。
他緩緩抬頭，目光落在扶蘇身上。
看到扶蘇依舊站得端正，他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滿意。
下一刻，嬴政語氣平淡地開口。
「扶蘇，你可知罪。」
扶蘇沒有遲疑，立刻回答。
「兒臣知罪。」
嬴政盯著他，聲音聽不出喜怒。
「既然知道自己有罪，那你說說，你錯在何處。」
扶蘇迎著嬴政的目光，神情坦然。
「兒臣的過錯，在於沒有先私下稟明父皇，便直接在朝堂之上，當著百官之面彈劾趙高。」
「趙高本是父皇信任之人。」
「如今證實他犯下那麼多惡事，不只是辜負了父皇的信任，也等於讓父皇顏面受損。」
「今日早朝這一切被擺到眾人面前，正是因為兒臣當殿上奏所致。」
說完這些，扶蘇微微低頭，臉上多了幾分真誠歉意。
這番認錯，並不是做樣子。
他心裡確實是這麼想的。
趙高該除。
可在朝堂之上把一切徹底攤開，也的確讓嬴政這個帝王的臉面受了影響。
嬴政看了他片刻，忽然大笑起來。
「好。」
「說得很好。」
他眼裡多了幾分欣慰，連嘴角都明顯揚起。
「寡人方才那番話，不過是在試你。」
「寡人就是想看看，你今日扳倒了趙高，在群臣面前出了風頭之後，會不會生出驕氣，會不會自以為了不起。」
「現在看來，你沒有讓寡人失望。」
「你沒有因為這點功勞就忘了分寸。」
「寡人很滿意，也很欣慰。」
扶蘇愣了一瞬，眼中閃過明顯的錯愕。
他原本已經做好了被問責的準備。
誰能想到，嬴政竟不是來治罪，而是在看他的心性。
嬴政繼續說道：「你能拿出證據，除去趙高這個奸人，是為大秦清掉了一顆毒瘤。」
「寡人高興都來不及，又怎麼會因為這種事降罪於你。」
扶蘇聽到這裡，心裡頓時生出一股說不出的慚愧。
他剛才確實以為，父皇會因趙高一事對自己心生不滿。
如今看來，是他把嬴政想小了。
帝王氣度，果然不是尋常人能比的。
扶蘇立刻拱手，語氣里滿是歉意。
「父皇胸襟廣闊，兒臣慚愧。」
「方才兒臣還以為，父皇當真會因為趙高，對兒臣有所責怪。」
嬴政又笑了一聲，擺了擺手。
「寡人是一國之君，難道還會小氣到這種地步。」
「說實話，早朝上你揭開趙高真面目的那一刻，寡人心裡確實有過不快。」
「但轉念一想，你替大秦揪出了一個大奸賊，這是好事。」
「既然是好事，寡人為何要生氣。」
「想到這裡，那點怒意也就散了。」
他說話時，臉上的神色已經徹底緩和下來。
扶蘇聽完，心中那份壓著的緊張終於徹底消散。
可很快，嬴政的神色又微微沉了些。
「今日早朝，讓寡人真正失落的，其實不是趙高。」
「而是胡亥。」
提起這個名字，嬴政眼底明顯多了一層複雜。
「胡亥是寡人最小的兒子，寡人對他並非沒有期待。」
「可寡人沒想到，他竟會和趙高勾結在一起，做出這麼多荒唐又惡毒的事。」
「甚至連收買僕人，對你下毒這種事，他都摻和進去了。」
「寡人對他，是真的失望。」
「可他犯了錯，錯得還不輕，寡人就算心裡再不忍，也必須重罰。」
「否則，怎麼給朝臣交代，又怎麼給天下百姓一個交代。」
他說到這裡，聲音不重，卻透著一股說不出的沉意。
扶蘇沒有立刻接話。
他只是垂著眼，沉默站著。
他當然能理解嬴政的心情。
說到底，胡亥終究是父皇的兒子。
事情走到今天這個地步，誰心裡都不會痛快。
扶蘇自己其實也有些複雜。
若不是被趙高一步步引歪，胡亥未必會變成今天這個樣子。
可事已至此，再說這些也沒有意義。
如今胡亥已經被貶為庶民，又被軟禁在庭院之中，不得離開半步。
想到這裡，扶蘇心裡對趙高的厭惡反而更深了一層。
若不是這個奸賊在背後挑唆，很多事都未必會走到這一步。
嬴政很快收住情緒，語氣重新恢復平穩。
「罷了，不提胡亥。」
「今日這種結果，是他自己走出來的路，怪不得旁人。」
他說完，目光重新落在扶蘇身上。
「你今日彈劾趙高，條理清楚，證據齊全，讓趙高連一句像樣的反駁都說不出來。」
「這背後，想來你的老師林玄出了不少力吧。」
扶蘇聞言，心中微微一動。
他一下就想起老師昨天說過的話。
老師當時便猜到，父皇很可能會提起此事。
現在看來，果然一點不差。
扶蘇很快回過神來，眼中帶著敬佩。
他不得不承認，老師對局勢的判斷，實在太准了。
「父皇所料不錯。」
「兒臣今日能夠當朝揭穿趙高的罪行，的確多虧了老師。」
「若無老師在背後相助，僅憑兒臣一人，絕不可能把趙高做過的那些壞事查得這麼清楚。」
扶蘇這番話說得十分乾脆，沒有一點猶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