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蘇正坐在桌前,手邊放著酒壺與酒盞,神色從容,像是在等一個早就預料到會來的人。
而花園周圍的陰影處,則悄無聲息藏著幾名身手極好的士兵。
他們屏息靜立,連呼吸都壓得極輕。
這些人,是林玄特意安排下來保護扶蘇的。
畢竟今日要見的,是六國貴族。
該防的,終究還是要防。
公子,人到了。
一名士兵快步走近,拱手低聲稟報。
扶蘇聽後,只是輕輕點了點頭,沒有露出太多情緒。
那士兵很快退下,轉身去打開庭院一側的小門。
門吱呀一聲輕響。
一個身著普通布衣的中年男子走了進來。
他衣衫有些凌亂,肩頭還沾著灰,頭髮邊上甚至掛著幾片青菜葉,看上去頗有幾分狼狽。
此人正是田風。
田風剛到庭院外,側門就被人從裡面打開。
他沒有絲毫遲疑,邁步便走了進去。
進門後,他先不動聲色掃了四周一眼,確認環境後,才朝花園方向緩步而去。
等靠近了些,他就看見一個年輕人正坐在石桌前,邊看園中景色,邊慢慢飲酒。
那種從骨子裡透出的平靜與氣度,讓人幾乎不需要再去猜。
田風心裡當即就明白了。
眼前這位,必然就是扶蘇。
拜見扶蘇公子!
田風快步上前,拱手行禮,姿態放得極低。
扶蘇打量了他一眼,臉上露出一絲淡淡笑意。
這個中年人,看起來並不簡單。
至少,不是那種只會擺貴族架子的廢物。
起來吧。
謝公子。
田風聞言,這才直起身來,卻仍舊微微低著頭,態度十分恭順。
你就是田風?
小人正是田風。
面對扶蘇的問話,田風回答得乾脆利落,連自稱都壓得很低。
他心裡再清楚不過。
扶蘇如今還沒有真正點頭。
今日這場見面,說白了,就是在看自己值不值得收下。
既如此,他自然不會還端著什麼六國貴族的架子。
扶蘇看著眼前一臉恭敬的田風,微微點頭。
他對田風的第一印象不錯。
倒不是因為對方低聲下氣。
而是因為這個人很明白,在什麼局面下,該擺出什麼態度。
坐吧。
先把你頭上的菜葉摘了。
扶蘇說著,抬手指了指田風頭上的幾片青菜。
田風一怔,隨即連忙恭敬坐下,又伸手把頭上掛著的青菜葉子取了下來,動作間多少有些尷尬。
請公子見諒。
小人也不願以這副衣衫不整的樣子來見公子。
實在是為了避開外頭那些監視的人,迫不得已,只能如此。
田風把話說得很誠懇,甚至還帶了點無奈。
扶蘇聽後,微微點頭。
本公子並未怪你。
如今這些六國貴族人人自危。
其他人都怕有人會偷偷投到本公子這邊來,自然會在你們這些貴族府外安排人盯著。
你方才進來時,頭上還掛著幾片青菜。
若本公子沒猜錯,你應該是藏在裝菜的竹筐里,才躲過了那些監視之人的眼線。
這話一出,田風頓時愣住了。
他雖然頭上確實帶著青菜,可他從頭到尾都沒提過自己是怎麼來的。
扶蘇卻僅憑這點痕跡,就把真相說了個八九不離十。
這一刻,田風心裡微微一震,終於真切感受到了扶蘇的厲害。
想投靠本公子,就拿出誠意來。
先把你們這些在咸陽城的六國貴族,如今到底是什麼情況,說清楚。
扶蘇看著田風,直接開門見山,沒有半點繞彎子,語氣更是帶著不容糊弄的壓迫感。
這也是林玄教他的。
越是在這種時候,越不能顯得好說話。
公子表現得越強勢,這些來投靠的人就越不敢藏著掖著。
說出來的消息,也才會更有分量。
田風聽到這話,先是微微一怔,隨即很快反應過來。
扶蘇能這般篤定,顯然是已經從那個「叛徒」口中知道了不少事。
他若想真正搭上這條命,就不能再猶豫了。
若今日說得不夠,不能讓扶蘇滿意,那他和田家,便真的再沒有退路。
稟公子。
如今六國貴族內部,早就已經亂成一團了。
每一家都各懷心思,彼此之間互相猜疑。
大家都在猜,那個最先投靠扶蘇公子的人,到底是誰。
不只是小人家外頭有人盯著。
別的貴族家裡,同樣也被安排了人暗中監視。
這件事,就是田風和項梁兩人牽的頭。
他們把各自手下派出去,盯著我們這些貴族的一舉一動,誰稍微有點異常,都逃不過他們的眼睛。
田風把這幾日貴族之間的局勢,一點點說了出來。
扶蘇聽後,輕輕點頭。
這些事,他雖從林玄口中聽過一些大概,卻不如如今田風親口講來這般具體。
直到此刻,他才真正明白。
如今的六國貴族,已經徹底不再像從前那樣抱成一團了。
他們彼此防著,彼此疑著,表面是一夥,心早就散了。
而這對他來說,無疑是個好消息。
田風說完,小心看了扶蘇一眼。
他敏銳發現,扶蘇臉上的神色似乎比方才緩和了一些。
這便說明,自己剛才說出的東西,對扶蘇是有用的。
既如此,他就必須趁熱打鐵,再交出更重的一份誠意。
扶蘇公子前些日子府中潛入刺客一事,想來公子應該還沒忘。
扶蘇聞言,微微點頭。
那件事,他怎麼可能忘。
當時那幾名刺客悄悄摸進了他的花園。
若不是林玄出手,那一夜還不知會鬧成什麼樣子。
田風深吸了一口氣,繼續往下說。
先前那個投靠公子的貴族,的確在刺客動手之前,把消息提前泄露給了公子。
只是那人說得不夠徹底,多少還留了幾分。
所以公子雖然提前得知了消息,卻還是無法完全確定,那些刺客究竟是不是六國貴族派來的。
可小人今日,願將真相盡數告知。
那幾名刺客,確實是兩名貴族派出去的。
至於其他貴族,則是各自拿出了一部分錢財,充作這次刺殺的花費。
小人當時,也出了些銀錢。
還請扶蘇公子寬恕小人此前之罪。
田風說完,立刻朝扶蘇拱手,姿態放得更低,言語裡也透著求饒的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