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怕他身上鎖著這麼重的鐵鏈，也還是沒人敢輕視他半分。
項羽此刻也盯著林玄，目光裡帶著明顯的打量和疑惑。
他實在想不通，這個看上去文氣清秀的年輕人，到底是哪來的底氣，竟敢說要和自己單獨相處。
哪怕現在他手腳受限，想弄死這麼一個看著沒什麼威脅的人，在項羽看來也不算太難。
然而林玄卻依舊神色平靜，沒有半點緊張。
「無妨。」
「既然扶蘇公子讓你們按我的意思辦，那我現在給你們的吩咐，就是先離開這裡。」
「放心，我不會有事。」
四人聽見這話，只能再次彼此對視，最後還是低頭應下。
「諾！」
他們行禮之後，轉身退出了庭院。
待人走遠，院中一下就靜了下來。
只有風吹過樹梢的聲音，還有項羽身上鎖鏈偶爾輕撞發出的悶響。
林玄給石桌另一邊倒了一杯酒，酒液在樽中微微晃動，映出一點冷光。
「坐吧。」
「喝一杯。」
項羽低頭看了一眼酒樽，又看了一眼林玄，拖著鐵鏈走到石桌邊坐下。
鐵鏈和石板碰撞，發出一連串沉悶的聲音。
他拿起酒，一口喝盡，喉結滾動，眼神卻始終沒有離開林玄。
「那四個武將都走了，你還敢一個人坐在俺面前。」
「你就不怕，自己今天把命搭在這裡？」
項羽說這話的時候，聲音很沉，聽上去像是在試探，也像是在提醒。
林玄看著眼前這個年輕人，心裡暗暗點頭。
和他想像中的差不多。
魁梧、粗獷、氣勢逼人，臉上鬍鬚已經很重，只是眉眼之間到底還帶著一絲沒被戰火徹底磨掉的年輕氣。
這很正常。
現在的項羽，還沒真正經歷過戰場最殘酷的那一面。
林玄端起酒抿了一口，語氣淡得仿佛在說一件再普通不過的小事。
「我從沒擔心過自己的安全。」
「你想殺我，也辦不到。」
這句話一出，項羽後背竟莫名一涼。
那感覺來得非常突然。
明明眼前這人看著並不凶，也沒有露出殺意，可項羽就是本能地生出一絲忌憚。
他沉默了一瞬，深吸了口氣，把心裡那點異樣強行壓下去。
「俺剛才聽你和那幾人的說話，已經大概猜到了。」
「你，應該就是替扶蘇出謀劃策的那個高人吧？」
項羽直視著林玄，眼神鋒利，像是要從他臉上看出更多東西。
林玄聽到這話，絲毫不覺得意外。
在他看來，項羽從來不只是個會打的莽夫。
這個人心思其實很敏銳，也很會從細枝末節里抓線索。
若他真只是個一味逞勇的粗人，也不可能在歷史上打出那樣耀眼的戰績。
他之所以最後輸了，不是因為沒腦子，而是因為他的對手太狠，也太強。
張良、韓信，哪一個都不是簡單人物。
林玄想到這裡，輕輕一笑。
「六國舊族看起來是一盤散沙，不過裡面倒也不是全無人物。」
「項羽，你算其中一個。」
「你猜得沒錯，我叫林玄，是扶蘇的老師。」
項羽聞言，明顯怔了一下。
片刻後，他才重新看向林玄，神色比剛才凝重了許多。
「真沒想到，扶蘇背後的人，居然這麼年輕。」
「那這次六國貴族互相翻臉、刀兵相見，應該也是你的手筆。」
他頓了頓，臉上的表情有些複雜。
「敗在你手裡，不算冤。」
林玄神色不變，沒有否認。
項羽能猜到這些，在他眼裡本就是再正常不過的事。
他把酒樽放下，看著項羽緩緩開口。
「大秦如今一天比一天強。」
「你們想靠著所謂復國翻身，說到底不過是一場做不成的夢。」
「現在夢醒了，人也都進了牢里。」
「少了你們這群麻煩，大秦自然也少了一個隱患。」
林玄語氣平淡，像是在陳述事實，可這份平淡落進項羽耳中，卻比譏諷還要刺人。
項羽心裡頓時湧上一股火氣，手背上青筋都繃了一下。
可惱歸惱，他又不得不承認，林玄說的是實話。
現在的大秦，他看得很清楚。
眼下的大秦，比當年橫掃六國時還更穩、更強。
昔年都能滅六國，如今收拾他們這些零散舊人，又算得了什麼？
項羽沉默片刻，又給自己倒了一杯酒，仰頭喝下去後，才問出藏在心裡的疑惑。
「俺有一點想不通。」
「大秦這麼強，扶蘇真想收拾我們這些六國之人，其實很簡單。」
「可你們為什麼偏要繞這麼大個圈子，非得用計，讓我們自己先亂起來？」
林玄看著他，沒有遮掩，直接把話說透。
「因為不管是扶蘇公子，還是我，從頭到尾都沒把你們這些所謂的六國貴族真正放在眼裡。」
「之所以不直接強抓，不是怕你們，而是不想驚動六國百姓。」
「他們如今已經慢慢融進大秦，若朝廷粗暴拿人，容易讓百姓重新生出恐懼和不安。」
「和那些已經歸心的大秦子民比起來，你們這些舊貴族，根本算不上什麼。」
這番話太直白，直白到近乎傷人。
項羽聽完，眼底怒意一閃而過，牙關都微微咬緊。
可很快，他又慢慢冷靜下來。
因為他心裡很清楚，林玄雖然話說得難聽，卻沒有騙他。
他們這幫人，在真正的大局面前，的確沒那麼重要。
沉默一陣之後，項羽把酒杯放下，站了起來。
鎖鏈隨著他的動作嘩啦作響，聲音沉重得像是砸在人心裡。
「今天能見到扶蘇背後真正做主的人，俺也算見識到了。」
「該知道的，俺也知道了。」
「既然如此，俺也去回大牢。」
他說得很乾脆，也很利落。
如今復國無望，他就算現在拼命殺了林玄，也改不了任何結果。
既然如此，不如走得痛快一點。
這時，先前退開的四名武將已經重新走近，準備把項羽押走。
「等一下。」
四名武將腳步一頓，立刻停了下來，轉身看向林玄。
其中一人抱拳問道：「先生，還有什麼要吩咐末將去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