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信,見過先生。」
這一禮,不只是因為眼前之人是扶蘇的老師。
更因為,正是這個人把自己從淮陰那個角落裡看見了,並且推到了扶蘇面前。
若不是他,扶蘇又怎會知道自己這個在河邊釣魚充飢的小人物。
林玄看著面前的韓信,心裡也有些感慨。
今天,是他第一次真正見到韓信本人。
和他之前想像的,差不太多。
漢初三傑之中,如今他已經見到了兩個。
蕭何已經在大秦,並且成了科舉考試的主監考官。
現在,韓信也坐到了自己面前。
若張良也出現,那漢初三傑便真算湊齊了。
只是張良這個人,林玄暫時並沒有考慮。
畢竟,蕭何和韓信都和大秦沒有太深的仇怨。
可張良不同。
他和大秦之間,隔著的是實打實的血仇。
否則他後來也不會在始皇東巡時,安排刺殺。
這些念頭在林玄腦中一閃而過,很快又被他壓下。
「韓信先生不必客氣,坐吧。」
林玄抬手示意,神色溫和。
「多謝先生。」
韓信也沒有故作推辭,很乾脆地坐到了扶蘇身旁。
林玄看到這一幕,忍不住在心裡笑了笑。
有些東西,果然是刻在骨子裡的。
韓信無論在什麼場合,都不是那種會縮手縮腳、低頭哈腰的人。
這份不怯場,本身就是一種本事。
林玄看著韓信,緩緩開口。
「想來韓信先生已經看過在下寫的信,也知道是我向扶蘇公子舉薦了你,並請你來咸陽一見。」
「在下林玄。」
「先生若心中有疑問,但說無妨。」
林玄心裡很清楚,韓信肯來咸陽,不代表他已經真心歸附大秦。
想要讓這種人心甘情願留下,就得先把話說透,把心結解開。
果然,韓信聞言後沒有繞彎子,直接把最在意的問題拋了出來。
「韓信有一事不明。」
他目光直視林玄,眼神很認真。
「我遠在淮陰小縣,先生為何會知道我?」
「我從未上過戰場,先生又為何認定,我有統兵之能?」
這是他一路上都在反覆思考的問題。
也正因為這個疑惑,他才更想親眼見一見這個寫信的人。
坐在一旁的扶蘇沒有出聲,只安靜看著林玄。
今天,他更像個旁觀者。
可他同樣很好奇。
老師如此看重韓信,到底是因為什麼。
林玄聽後,神色不變,只是淡淡一笑。
這個問題,他早就猜到了。
若韓信不問,那反而不像韓信了。
「我曾路過淮陰。」
「那時正好經過河邊,見到先生一邊垂釣,一邊翻看兵書。」
「至於先生的名字,則是聽河邊那幾個洗衣婦人閒聊時提起的。」
林玄給出的解釋很自然,聽起來也毫無破綻。
韓信在淮陰河邊釣魚,本就是常事。
旁邊有婦人洗衣,也再正常不過。
這個說法,說得通。
只是韓信聽完後,臉上還是不由露出一絲不太自然的尷尬。
那些婦人平日裡提起他,可從來沒什麼好話。
不是嘲諷,就是挖苦。
林玄既然提到了她們,那多半也知道那些話里說了些什麼。
眼見韓信神色微僵,林玄便緩聲說道。
「英雄不問出處。」
「先生如今落魄,並不代表將來也是如此。」
「旁人幾句閒言碎語,不值得你拿來輕賤自己。」
這話一落,花園裡一時安靜下來。
風吹過枝葉,帶起輕輕沙響。
韓信原本還有些發緊的心,竟因為這幾句話,慢慢鬆開了一些。
韓信原本還有些尷尬。
可當林玄那幾句話落進耳中時,他整個人都愣了一下。
他抬頭看向林玄,眼裡多了一層複雜情緒。
驚訝、觸動,還有壓了許久後突然被人看見的酸澀。
這麼多年,他受過不少白眼,聽過更多嘲諷。
可真正正面承認他、認可他的人,幾乎沒有。
而眼前這個第一次見面的年輕人,卻偏偏說出了這樣一番話。
這讓韓信心裡說不出的震動。
林玄沒有停,繼續說道。
「至於先生問我,為何認定你有軍事之才。」
「其實很簡單。」
「當日我在河邊看見你時,你雖身處困頓,卻仍能靜下心來讀兵書。」
「而且你身上那股氣,也和普通人不同。」
「也正是從那一刻開始,我便記住了韓信先生。」
「所以這一次,我才會向扶蘇公子舉薦你,請你來咸陽。」
林玄說得很平靜。
這是他眼下能給出的,最合適的解釋。
真相當然不能說。
總不能把後世之事,毫無顧忌地直接講出來。
可即便如此,這番解釋還是把扶蘇和韓信都聽愣了。
兩人一時竟都沒反應過來。
僅僅因為在河邊遠遠看了一眼,就認定韓信擁有極強的軍事天賦?
這種判斷,未免太直接,也太大膽了。
扶蘇忍不住看向林玄,神色里滿是複雜。
他還記得,當初老師在自己面前提到韓信時,那語氣有多篤定。
不僅篤定,甚至還說韓信的統兵之才,不遜白起、王翦。
結果現在,這個幾乎堪稱驚世駭俗的評價,竟然起於一次偶然的見面。
換了別人,恐怕真接受不了。
扶蘇苦笑了一下,忍不住開口。
「老師,您這個解釋,實在讓學生太意外了。」
一旁的韓信也慢慢回過神來。
他聽得出扶蘇話里的意思。
別說扶蘇覺得震驚,連他自己都覺得有些不可思議。
他完全沒想到,自己只是安安靜靜坐在河邊看兵書,竟然就被林玄這樣的人看進了眼裡。
一時間,韓信竟有些不知該作何反應。
他坐在那裡,眼中甚至罕見地浮出一絲茫然。
林玄看著二人的神色,臉上反倒帶著幾分淡淡笑意。
「公子也不必太驚訝。」
「大多數將領,確實都是在戰場上經歷過廝殺,才慢慢學會如何帶兵。」
「可世上也有另一種人。」
「即便從未真正上過戰場,也天生懂兵。」
「韓信先生,便是這樣的人。」
他這話說得很穩,聽不出半點玩笑意味。
「雖然他至今沒有真正領軍作戰過。」
「可我依舊相信,他在軍事上的天分極高。」
「哪怕是今日,當著公子的面,我也仍然是這個判斷。」
「韓信先生如今缺的,不是才能。」
「他缺的,只是一個能夠施展本事的機會。」
這一次,林玄幾乎算是把話說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