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股壓迫感剛一進門，就讓整座麒麟殿都安靜得只剩衣料摩擦的細微響動。
他行至龍椅前，緩緩坐下。
群臣齊聲行禮。
「參見陛下！」
嬴政抬手。
「平身。」
「謝陛下！」
眾臣重新坐定。
嬴政目光掃過群臣，在掃到扶蘇時，微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這幾天，幾乎每天都有人拿百越戰事出來說事。
他表面沒顯，可心裡早就有些煩了。
「諸位愛卿，可有事啟奏？」
話音剛落，一道聲音便搶先響了起來。
「稟陛下，臣有本奏！」
眾人順著聲音看去，臉上的神色立刻變得微妙起來。
果然，又是那個先前在朝上處處針對扶蘇的大臣。
這幾日，他天天拿百越說話。
今日再站出來，誰都知道，他又是衝著這件事來的。
嬴政看向他，眼底掠過一絲不耐，卻還是淡淡開口。
「講。」
那大臣立刻行禮，語氣倒顯得一副為國分憂的樣子。
「稟陛下，臣今日仍是為百越戰事而來。」
「蒙恬將軍率軍出征，至今已有些時日，可始終沒有捷報傳回。」
「臣以為，大軍多半是在百越受了阻礙，遲遲無法推進。」
「為了避免繼續傷亡，臣懇請陛下立刻派人前往百越，命蒙恬率軍撤回大秦！」
此話一出，殿中頓時起了一陣壓不住的騷動。
不少大臣都變了臉色。
撤兵？
這話說得輕巧，可一旦真這麼做，和承認戰敗有什麼區別。
上一次對百越便是無功而返。
這一次若再灰溜溜撤回來，不只是軍心受挫，連大秦的威勢都要跟著受損。
蒙恬這個主將，更會被推上風口浪尖。
嬴政的臉色也沉了下來。
前幾天這人還只是旁敲側擊地問戰況。
今日倒好，直接把「撤兵」兩個字搬到了朝堂上。
就在殿中氣氛漸漸發緊的時候，扶蘇起身出列，拱手而立。
「稟父皇。」
「此戰，蒙恬將軍必勝。」
「若此時傳令撤軍，不但會重挫前線士氣，還會讓朝野上下生出動盪。」
「此舉，萬萬不可。」
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楚穩當，幾句話便把局面頂了回去。
嬴政聽見這話，臉色反倒緩和了些。
可那名大臣見扶蘇站出來，眼裡卻立刻冒出火氣，幾乎是順勢就反駁了過去。
「扶蘇公子說得輕巧！」
「若你先前拿出來的解毒湯真有用，蒙恬將軍為何到現在還沒傳回捷報？」
「說到底，怕是你的藥根本沒起作用！」
「如今前線將士既要受百越人的襲擾，又要承受毒氣瘴氣之害。」
「此時撤軍，才是為了減少傷亡！」
「若再拖下去，一旦大軍全軍覆沒——」
他說到這裡，語氣陡然一厲。
「這個責任，扶蘇公子擔得起嗎？」
這一聲質問，幾乎是直衝著扶蘇砸過去的。
殿中眾臣神色各異，氣氛瞬間繃到極點。
自從淳于越和胡亥不在朝堂上興風作浪後，已經很久沒人敢這樣正面頂撞扶蘇了。
而這位大臣今日如此針鋒相對，顯然是鐵了心要把百越之戰的鍋，提前扣到扶蘇頭上。
扶蘇斜睨著眼前那位滿臉漲紅、唾沫橫飛的官員，眉宇間流露出一抹不加掩飾的輕蔑。
對於這個跳出來公然叫板的大臣，扶蘇前些日子剛安排密探掘地三尺地查過底細。
沒想到調查結果頗具玩味，此人竟然與先前的淳于越有著千絲萬縷的隱秘糾葛。
往日裡他偽裝得滴水不漏，在人前更是刻意避嫌，從未與淳于越私下接觸。
朝野上下，恐怕壓根沒人能料到，這看似中立的皮囊下竟藏著這層同盟關係。
既然已經看穿了對方是淳于越的一黨餘孽，扶蘇自然容不下這種隱患繼續在金殿之上指手畫腳。
「我大秦將士銳不可當，本公子堅信蒙恬將軍此行必能奏凱而歸，若這一仗蒙將軍未能得勝，我扶蘇願引咎受罰，絕不推諉。」
扶蘇直視著那位大臣那雙閃爍的小眼睛，當眾立下了重若泰山的政治賭約。
原本喧鬧的麒麟殿瞬時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群臣的神色紛紛變得凝重，意識到這場博弈已然升級。
那名大臣聽完這番話，低垂的嘴角卻忍不住勾起一抹陰冷的弧度，心中暗自狂喜。
他隱忍多日，總算逮到了為淳于越報仇的契機，只要蒙恬在南方折戟，扶蘇這公子的地位必將一落千丈。
「此人身為朝臣，卻口口聲聲阻撓我大秦收復百越的宏圖，倘若蒙將軍最終大捷。」
「那便證實了此人眼光短淺、尸位素餐，兒臣懇請父皇將其頭頂烏紗摘去，永不敘用。」
扶蘇轉過身，對著高坐龍椅之上的始皇帝肅然一拜，語氣冷冽得如同寒冰。
殿內眾臣皆是人精，誰都聽得出來，這是扶蘇公子在圖窮匕見，發起了致命的反撲。
「啟奏陛下，若是蒙恬將軍真能不僅得勝，還能帶回豐厚的邊疆資源。」
「微臣願當場解職，從此自逐出京，這輩子再不踏入咸陽城半步！」
那大臣此刻也是孤注一擲，挺起胸膛向始皇行禮，臉上掛著志在必得的傲慢。
在他看來，前方戰報遲遲未歸，定是因為秦軍在百越的煙瘴之地陷入了苦戰泥沼。
此戰必敗無疑，自己表現得越是剛硬，待會兒嬴政震怒時，他便越是能彰顯「忠言逆耳」。
「既然你們二人各執一詞，寡人便成全你們，准奏！」
嬴政那雙深不可測的眸子在兩人身上掃過，雄渾的聲音在空曠的大殿內反覆激盪。
一時間，所有人的目光都匯聚在兩人身上，猜測著誰會是那個最終掃地出門的輸家。
「捷報——！」
「稟告陛下！蒙恬將軍已派輕騎快馬加鞭送回戰報！」
「我大秦銳士已在蒙將軍率領下凱旋，此刻正押解著戰利品班師回朝！」
「不日大軍便能抵達咸陽城郊！」
一名風塵僕僕的傳令兵跌跌撞撞地闖入大殿，在御道中央單膝跪地，聲震瓦礫。
那帶頭反對的大臣嘴角笑意更濃，心說蒙恬這麼快撤軍，肯定是打不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