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旦大家都明白這兩種糧食產量有多高、味道有多紮實。」
「他們肯定會卯足了勁兒在自家地里大量補種，到時候咱們就再也不用為糧食不夠吃的問題而發愁了。」
始皇帝一邊說著，眉宇間全是那種對大秦未來繁榮景象的憧憬。
借著邊境大捷的這股勁頭，正好能順水推舟地把這些寶貝疙瘩推廣給全天下的農戶。
這樣一來，嬴政根本不需要再費心思去強迫大家種地，或者下達什麼帶有強制性的政令。
只要百姓們看到了實實在在的好處，自然而然就會哭著喊著去主動折騰那些種子。
章邯站在一旁陪著笑，可笑著笑著，他的眉心卻不由自主地微微擰巴在了一起，像是想到了什麼隱患。
「啟奏陛下！」
章邯微微低下頭，語氣變得有些沉重。
「先前咱們往邊境送的那批土豆和玉米，在最初播種下去的時候，過程其實並不輕鬆。」
「那時候為了翻新那些堅硬的荒地，不僅調集了大量的健壯士兵，還動用了數不清的耕牛在前面拉拽。」
「現如今眼瞧著就要讓全天下的農戶去大規模種這些新東西，地里那層厚實的土層必須得深翻一遍才行。」
「臣擔心這種體力活兒對普通的農家老小來說，會是個極其沉重的包袱。」
「畢竟在咱們大秦的土地上，哪能保證家家戶戶都養得起那種名貴的耕牛呢？」
「絕大部分的老百姓家裡日子過得緊巴巴的，得好幾家人合夥湊錢買一頭牛，然後大家排隊輪流著使喚。」
章邯抬頭看向始皇帝，坦誠地指出了擺在眼前的這個實際困難。
他腦海里回想起之前在營地旁巡視的場景，那時候士兵們牽著耕牛，渾身大汗淋漓的模樣他可見過不少回。
在那笨重的犁頭壓制下，就連那些身強體壯的小伙子干起活兒來都顯得十分吃力。
更別提那些常年營養不良、體質一般的普通農戶了，他們得耗費多大的力氣才能翻動那片土地？
嬴政聽完這番話，若有所思地輕輕點了下頭，他心裡對這些底層的情況也是一清二楚的。
要不然大秦的法律里也不會專門定下那條死規矩：嚴禁任何人私自宰殺幹活的耕牛。
「你說的沒錯，老百姓耕起地來確實是個費勁的難題，而且我更擔心的還不止是累不累的問題。」
「我就怕這些農戶為了誰先用牛、誰後用牛這種瑣碎事兒，在那兒爭個面紅耳赤，甚至大打出手。」
「要是全國各地的百姓都因為爭搶農具而鬧得不可開交，那這對咱們大秦來說，可真不是什麼好兆頭。」
嬴政語重心長地說著，那張充滿威嚴的臉龐又重新恢復了以往那種深不可測的平靜。
章邯這下子徹底沒詞兒了，他雖然是個帶兵打仗的好手，但這種幾千年來都解決不了的農業死結，他也沒轍。
畢竟土地翻新的效率問題，已經折磨了大秦子民一代又一代，誰也沒想出過什麼絕招。
書房裡關於耕牛的爭論卻並沒有真正結束。嬴政看著案上那幅田畝圖，目光停在幾處剛開墾的地塊上。軍中為了推廣新糧，已經抽調了不少人手，可人能下田，耕牛卻不是一道詔令就能憑空添出來的。章邯剛才說的困境，他也不是頭一次聽。邊郡和內地的地勢不同，水源、土質、農時各有各的難處，把一種辦法硬壓到所有地方，最後受苦的仍是百姓。嬴政把圖卷推近些，問章邯各地現有的牛具是否都做過登記。章邯想了想，只能先據軍報答出大概數目，至於民間借用的情形，他沒有把握。皇帝也沒有責怪他，畢竟帶兵和管田本來就是兩回事。可想讓新糧真正種下去，這些細碎的帳必須有人算清楚。章邯低頭看著圖上的幾條道路，書房短暫地安靜下來。嬴政沒有立刻收起田畝圖，反而讓章邯把剛才的擔憂重新說了一遍。他想聽的不是一句有困難，而是哪一環最先卡住，是牛不夠，還是舊式犁具太沉，抑或農戶連借用的時辰都排不開。章邯把自己見過的情形如實講了，哪怕有些話說出來並不體面。那些在營地附近揮汗耕作的士兵、為了借牛爭執的農戶，都是實實在在的人，不是一張圖上隨手圈出的記號。嬴政聽完，沒有急著下結論。他不想聽一篇空泛的頌詞，更想有人把目光落到泥土和農具上，把真正能做的事一件件擺出來。再往下想，若只靠官府逐戶調配耕牛，一旦趕上播種最緊的幾日，管事的人再勤快也難免顧此失彼。是否能從犁具本身想辦法，讓同一頭牛一天多翻幾畝田，或者讓沒有牛的農戶也能完成最急的耕作，這才是擺在面前的實題。嬴政不打算在圖上憑空給出答案，等扶蘇進來，他要聽聽年輕人的想法。他把圖卷攤平，示意章邯繼續把各郡的實際難處說清楚。此外，章邯又說起邊郡農時緊迫的情況。若一戶人家排隊等牛，輪到自家時錯過播種的時節，再好的種子也難以長成。嬴政在圖上圈出幾處遠離官道的村落，示意這些地方應當先核實，而不是只聽近郊傳來的好消息。
「微臣叩見陛下！」
「扶蘇公子在門外求見！」
一名身著暗紅色宮廷長袍的太監小跑著進了書房，低眉順眼地彎腰向始皇帝行了個禮。
「哦？扶蘇這孩子居然在這個點兒過來見我？」
嬴政略顯驚訝地挑了挑眉毛，隨即揮了揮袖子。
「快叫他進來吧！」
「遵命！」
太監接到旨意後不敢多待，趕緊倒退著步子退出了寬敞的書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