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了扶蘇剛才那番合情合理的解釋，他現在徹底相信林玄是真的靠本事提前預見到了勝局。
這要是換成別的人擱這兒吹牛皮，嬴政肯定覺得對方在耍詐，可放在林玄身上，他覺得一切都是那麼理所當然。
畢竟他以前親眼見過林玄的見地，對那位的本事那是打心底里服氣的。
更何況看看扶蘇最近的蛻變，再看看大秦如今日益強盛的勢頭，哪一樣都跟林玄脫不開干係。
一旁的章邯也跟著連連點頭，作為一名優秀的武將，他當然明白這種從細節中看穿戰局的本領到底有多麼逆天。
章邯現在打心眼裡覺得慶幸，好在這位林玄先生是扶蘇公子的授業恩師，是站在大秦這邊的貴人。
萬一哪天在戰場上倒霉催地碰上這麼個對手，章邯覺得自己怕是連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嬴政很快就收拾好了激動的心情，把視線重新挪回到扶蘇臉上。
「行了，感慨的話回頭再說，你今天火急火燎地趕過來，到底是有什么正經事兒想跟我商量？」
章邯聽了這話也收斂了心思，像根木頭樁子似地在大殿裡站得筆直。
扶蘇公子既然在這種時候露面，那肯定是有什麼不得了的大動作要請示陛下。
「啟稟父皇，兒臣這回過來，其實是想跟您合計一下，關於咱們大秦各處城池即將貼出的那份新告示的事兒。」
扶蘇抬起頭，直截了當地把自己的來意給挑明了。
嬴政聽了這話，臉上稍微露出一絲感到意外的神色。
他萬萬沒想到，扶蘇竟然是為了他剛才親口下旨讓李斯去辦的那個小差事而特意跑這一趟。
「怎麼著，我讓李斯派人去各地城頭貼個告示，你難道還有什麼不同的看法不成？」
嬴政的語氣聽起來平平淡淡的，目光卻深邃地盯著對面的長子。
「父皇息怒，兒臣心裡是非常贊同您在大秦城池裡貼告示的，這不僅能讓老百姓知道大勝的消息，對國家來說也是大好事。」
「只不過兒臣想聊的，是跟那份告示緊密相關的另外一件要緊事。」
扶蘇神態恭順地躬下身子，目光中透著一絲認真。
嬴政聽完扶蘇的話輕輕點了點頭，開口應道：「既然這兒是我的私人書房，又不是在嚴肅的麒麟殿。」
「咱們父子倆單獨待著，你有什麼心裡話直接攤開來說就行，沒必要在那兒顧忌太多。」
嬴政看向扶蘇，眼神里多了一份鼓勵。
「兒臣謝過父皇厚愛！」
扶蘇再次拱手行禮道：「那告示一旦在咱們大秦的各座城頭亮相，老百姓就不光會知道匈奴被打跑的消息了。」
「他們肯定也會通過告示里的內容，第一次正兒八經地認識玉米和土豆這兩樣糧食。」
「假如咱們不把這兩樣東西在戰場上的大功勞說清楚，老百姓心裡估計還會嘀咕，覺得這種新糧食未必靠譜。」
「到時候大傢伙兒估計還是習慣性地去種傳統的稻米或者粟米，根本沒興趣搭理什麼土豆玉米。」
「雖然現在確實有不少人因為瞧見了這種莊稼的優秀，正打算挽起袖子大幹一場。」
「可是想把這兩樣莊稼種好，馬上就會撞上一個繞不開的麻煩，那就是怎麼翻整那些土地。」
「父皇您肯定也看出來了，這兩樣寶貝對土質的翻新程度要求非常高。」
「要是地翻得不夠全面，最後長出來的果實質量肯定是一塌糊塗。」
「老百姓要想把地翻得利索，那就得靠手裡那個犁頭來幫忙。」
「可咱們大秦現在用的那些犁頭重得跟秤砣似的，除了靠牲口在那兒拉，光靠人手根本翻不動。」
「這樣一來，大家對耕牛的需求肯定會一下子暴漲，可咱大秦的一頭牛能賣到多貴啊？」
「那些窮苦農戶根本就買不起這種名貴的耕牛，只能眼巴巴地瞅著幾家合夥湊錢弄一頭。」
「這種法子雖然能讓大家都有機會使喚上牛，但問題也就在這兒，到底讓誰家頭一個使，這可是個大麻煩。」
「兒臣擔心，就為了這點地里的活計，百姓中間遲早要鬧出不小的糾紛來。」
扶蘇看向始皇帝，把自己心裡那份關於民生疾苦的擔憂給全盤托出了。
站在側面的章邯聽得是目瞪口呆，這扶蘇公子說的話，竟然跟始皇帝剛才的擔憂一模一樣。
看來這對大秦最尊貴的父子在為民考慮這件事上，還真是有一種說不出來的默契。
嬴政聽到這兒，眉毛又一次擰成了一個川字，沉聲道：「剛才我還在跟章邯議論這件事呢。」
「你剛才提到的這些觀點，跟我的心裡話簡直是不謀而合，我也正為這事兒在那兒犯愁呢。」
扶蘇微微頷首，父皇能想到這一層其實也在他的預料之中。
畢竟他作為兒子能看出的破綻，以父皇那份洞察天下的眼光，絕對是不可能漏掉的。
「可就算是咱們看出了其中的麻煩，眼下好像也沒什麼十全十美的法子能解決它啊。」
「難不成咱們就得為了省掉這點兒麻煩，讓老百姓把玉米和土豆這麼好的莊稼都給扔到一邊去不種了？」
嬴政有些無奈地攤了攤手，話語裡透著一種想做大事卻被細節給絆住腳的憋屈。
要知道之前送往邊境的那一批，可全靠著官家手裡那些壯得跟小山一樣的耕牛和不要命的士兵才硬生生翻出來的地。
扶蘇聽了父皇的嘆息，嘴角卻忍不住微微朝上挑了一下，露出一絲神秘的微笑。
「父皇您先別灰心，兒臣今天特意趕過來跟您聊這耕地的事兒，其實就是帶著現成的法子來請奏的。」
這話音剛落地，原本有些壓抑的書房一下子變得落針可聞。
始皇帝和章邯那兩雙眼睛，幾乎在同一秒鐘全都死死地釘在了扶蘇身上。
章邯回過神來，忍不住偷偷咽了口唾沫，心跳都跟著快了幾分。
他心想這事兒連雄才大略的陛下都覺得是個死結，扶蘇公子竟然敢說他已經找到了破解的招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