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之城的夜晚從不安靜，但今晚的警笛聲顯得有些格外刺耳。
雲頂俱樂部位於市中心的高層，隔音玻璃將底層的喧囂隔絕大半，但即使這樣，今晚的警笛聲也能一趟一趟地清晰傳進來。
走廊里的粉色燈光顯得很曖昧，還瀰漫著一股合成香薰的氣味，那是每個高級會所都會用的配方，用來掩蓋那些更複雜、更私密的「人類氣味」。
雲頂的一間高檔的單人休息室里，一個集齊漂亮的女人靠在沙發扶手上，指尖還夾著一支細長的電子菸。
她沒吸，只是讓它亮著，看那一點橙紅的光在昏暗的燈光里明滅。
「好像已經很久沒有這麼熱鬧過了」，她朝著窗外憂鬱地看了一眼感嘆一句，不知為何，近些年來街上連賽博精神病都少了不少。
她長得很美。
並不像那些被行為晶片微調過的「標準化美感」的性偶，而是一種更原生的、帶著稜角的漂亮。
她的下頜線條清晰，眉骨投下的陰影讓她的眼窩顯得很深，像藏了太多不肯說的話。
她的皮膚上沒有植入體的痕跡，虹膜也是很自然的深棕色，在這個人人身上都或多或少有點鐵的時代，她身上那種「完整」反而顯得格外引人注目。
她隨身的物件不多，一枚帶著一枚子彈的項鍊，一支電子菸，還有一部屏幕已經有些劃痕的便攜終端。
終端屏幕亮了一下，被大數據設定好的推送彈出。她掃了一眼標題，然後把煙擱下，點開了新聞直播。
夜之城新聞台的標誌在屏幕上旋轉兩秒，然後切到一個面色凝重的女主播。
她的左眼是標準的光學植入，此刻正飛速滾動著數據流，右眼則直視鏡頭，語氣壓得很低，帶著那種報導重大事件時特有的克制。
「剛才收到的最新消息，位於企業廣場東翼的『生物科技』總部大樓，於今晚二十時十七分許遭到不明身份武裝人員入侵。
據現場初步傳回的畫面顯示，入侵者持有大威力動能武器，目前已確認的死亡人數已超過三十人，且仍在穩定上升中。」
畫面切到一段無人機遠距離拍攝的影像。鏡頭拉得很高，可以看見那棟銀灰色的大樓樓底已經停滿了NCPD的警用浮空車，紅藍燈光在夜風中交替閃爍。
每隔幾秒就有新的警車從道路另一邊駛來，將大樓圍得密不透風。
女主播的聲音繼續。
「根據警方所述，入侵者疑似單人行動，武器包括冷兵器和重型動能槍械，在樓內造成大規模殺傷。
截至目前，警方尚未確認入侵者身份，也未有任何組織宣布對此次襲擊負責。值得注意的是，據內部渠道透露，該大樓長期從事…………。」
畫面被切換回直播間，女主播低頭看了一眼提詞器，再抬起頭時，表情變得更加嚴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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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需要提醒各位市民的是，生物科技大樓所在的東翼城區目前已被劃為紅色封鎖區，請勿靠近。同時……」
主持人停頓了半秒，語氣中像是有一種繃住的克制：「夜之城博彩委員會已根據當前傷亡統計，更新了今晚的『死人大樂透』浮動賠率。據傳……」
「據傳……目前現場死亡人數，已經超過七十人。具體數字仍在核實中，請各位謹慎投注。」
她壓低聲音，像是連自己都不太敢相信這個數字，半分鐘之前才死了三十個人呢！什麼情況？
屏幕上的畫面切回滾動新聞條，底下放出了一串號碼和賠率浮動表。
漂亮女人的目光在那行數字上停留了幾秒，然後她動了動手指，熟練地劃開終端上的博彩應用。
輸入了一個看起來有些離譜的數字輸入進去。
然後把投注金額調到最低的一檔，不是賭不起更大的，只是她習慣了這樣。
確認，指紋驗證，投注成功。屏幕上彈出一行小字：
「感謝參與，祝您好運，理性博彩，享受人生。」
她剛把終端放下，休息室的門就被人輕輕敲了兩下，然後慢慢地推開。
一名穿著雲頂制服的服務員探進頭來，臉上掛著那種經過專業訓練的的笑容。
「瓦萊里小姐，您需要工作了。」
女人抬眼，沒有立刻起身，淡淡說道。
「知道了。」
服務員微微向她躬身，畢竟這位特殊的存在，可是她們現在的雲頂傳奇！
她每天晚上只需要工作一次，而且從很久以前，她就不需要再做『特殊服務』了。
瓦萊莉小姐這個人毫無植入體，也不用行為晶片，僅靠天生的樣貌和無敵的共情能力便能力壓雲頂所有性偶，給客人帶來意想不到的初戀體驗。
瓦萊莉把點子煙一扔，將那枚嵌著彈頭的項鍊拿起來戴在豐腴的胸前，隨後她從沙發上站起，整理了一下裙擺。
服務員側身讓開門口，瓦萊莉走出門，高跟鞋踩在軟質地毯上發出輕微的噠噠聲，雲頂的走廊依舊燈紅酒綠，遠處隱約傳來低沉的電子樂和杯盞碰觸的脆響。
她的腦子裡還在想著剛才那個新聞，記憶不由得也閃回到了很久之前。
七十多人。
她見過比這更糟的數字。夜之城每天都在死人，七十個算什麼呢。
只是今晚的人，好像是被一個人殺出來的。
她忽然想起曾經的自己。別說七十個，更誇張的事情她也幹過。
那時候的她渾身上下插滿了軍用義體，手臂里藏著單分子線，開著斯安威斯坦一把武士刀能從狗鎮南邊一路砍到狗鎮北邊！
沒有人能攔住她！
幽冥犬？破磚爛瓦罷了。
那狗鎮的老大？狗屁老大！
那時候的她甚至不需要好武器，只需要一個能活下去的目標，還有一位一直在她耳邊絮絮叨叨噴著髒話的搭檔。
只是現在……快十年過去，一切都已經不一樣了。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乾淨的手背，沒有接線口，沒有植入體，皮膚底下只有骨頭和血肉。
乾淨的，完整的，作為一個人該有的樣子。
可那些記憶還在，那些手感還在，那些夜裡一閉上眼睛就能重播的、被一發子彈打穿顱骨時的那種震顫還在。
她輕輕嘆出去一句話。
這句話說得很輕，像是對著虛空里的某個人隨口講了一句，又像是一直憋在心裡太久，終於找到一個縫漏了出來。
「強尼，我想你了。」
他死了兩次，她也差點死了兩次。到頭來……
不知不覺，她已經走到包廂門口，瓦萊莉一愣，隨即把這些念頭丟到一邊。走進包廂之前，她停頓了一會兒，在臉上掛了一個恰到好處的、溫和的、像是在傾聽的微笑。
剩下的，等下班再說。
她剛想推開門，窗外閃過的一道影子吸引了她的注意，她鬆開手，快走兩步伸出頭朝窗外看去。
那剛才一閃而過的，還在噴射著尾焰朝著遠處快速飛馳的浮空車。
「那是……暴恐機動隊？」
「瓦萊莉小姐……」
「知道了，這就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