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邊那人轉回身來，全息屏幕在他臉上投下一片冷光。他端起桌上那杯合成咖啡抿了一口道：
「他們四個的意識備份在哪個節點？」
投影躬身答道：「刃影和接線員是二十三天前，鐵砧二十天，都是在檢查中完成的意識備份，只有準星特殊一點，她是十一天前。」
投影微微頓了一下補充道：「您知道的，十一天前，維娜才覆蓋了準星的意識。」
「備份是在維娜附身後做的嗎？」窗邊那人挑了挑眉問道。
「是的。」
「那就好。」那人放下咖啡，投影立刻噤聲。「
他轉過身，重新望向顯示屏上那團還沒完全熄滅的火光。
畫面中夜之城的地面消防車還在朝那堆殘骸噴泡沫，橙紅色的光映在他眼底，像兩顆燃燒的紐扣。
「啟動克隆序列。刃影、鐵砧、接線員、準星，四人全部復活，優先級不分先後。」
投影的影像微微晃動了一下，似乎在執行指令。過了兩秒他重新穩定下來：「Boss，鐵砧的備用軀體需要十二個小時才能完成骨架重塑，在此之前他無法活動。」
「那就讓他躺著。」
「另外……準星的備用軀體目前占用著七號倉，那個倉本來排給了下一批的『夜鶯』小隊。」
窗邊那人喝咖啡的手停了一下。他低頭看著杯子裡深褐色的液面，杯沿映出他的倒影，義眼接口處一道極細的藍光在皮膚下面緩緩遊走。
「讓夜鶯等。這四個人打完後的數據增量比夜鶯整隊加起來的都值錢。」
「是。」投影應了一聲，然後小心翼翼地問，「那靈魂晶片的部分……是直接用舊版本，還是重新編譯？」
窗邊的人把咖啡杯放回桌上。杯底碰到桌面發出一聲很輕的響聲。
「重新編譯。」他說，「把舊的那套人格數據清除，換上流竄AI的底層協議。嵌入時要注意接駁情感調節模塊的輸出埠，要讓那個新的AI以為自己就是準星本人。」
「那刃影呢？她的情感調節模塊剛才經歷了過載。」
「我知道。」那人轉過身，看著投影的眼睛位置，「那一塊給你單獨處理。她戰鬥中的情緒爆發數據量十分驚人，別浪費了。」
「這樣的話，新刃影可能更容易失控。」
「那正好。」窗邊那人嘴角微彎，「暴恐機動隊不需要乖順的獵犬，需要的是聞到血就收不住牙的畜生。」
投影沒再接話。過了幾秒，他說：「克隆序列已啟動，預計第一批覆活時間為二十四小時十七分。備用軀體解凍中，營養液灌注已開始。」
窗邊的人點了點頭，然後像是想起什麼，隨口問了一句：「其他幾隊的任務狀態報一下。」
「第二隊在十秒前已抵達目標建築外圍，第三隊正在空中轉場，預計九分鐘後到達。兩支隊伍共計八人，配置為：三名重裝突擊手、兩名速攻手、兩名狙擊位、一名黑客協調員。」
「兩層樓塞八個暴恐隊員，那棟生物科技大樓今天生意不錯。」
投影似乎想笑，但它的模擬系統里顯然沒有「笑」這個功能，於是他只是微調了一下姿態，讓自己的影像看起來更恭敬了一些。
「Boss，有一件事……我需要向您匯報一下。」
「說。」
「目標林喬恩的數據分析結果已經出來了。我們在資料庫中搜尋了他在這個世界所有可截獲的監控錄像。」
「對比過後，我們的結論是，他不是人類。」
窗邊那人正要重新端起咖啡杯，手在半空中頓住了。
「意料之中，你還想說什麼，都說出來。」
「雖然他長的還是個人型，但出力和速度完全不是正常人類的範疇，最可怕的是，他以純肉體之身能硬撼我們最強力的賽博戰士……」
那人像是有些厭煩一樣，揮揮手打斷那人的發言，「這些我都知道，說重點！」
「是……」投影低下頭重新看向手中的數據板。
「在做數據比對時，我們奇怪的發現，竟然有一組數據，是來自……2077年。」投影有些艱澀地說出這番話。
辦公室里安靜了整整五秒鐘。
窗邊那人的目光從咖啡杯上移開，慢慢轉向投影。「你是說……林喬恩之前還來過這個世界。」
「是的。」投影連忙補充：
「那組數據來自一台狗鎮的一台廢棄伺服器，那是某個已註銷的軍用實驗室的遺產。」
那台伺服器在三年被我們接管，裡面殘留了大約三秒鐘的監控片段。片段里有一個男人，身高、體重、步態、和林喬恩的匹配度達到99.7%。」
「最奇怪的是，這組數據，像是憑空冒出來的一樣。」
他與投影的對話還持續了好一陣，最終投影領命，點頭離去。
窗邊的人慢慢坐回椅子裡。他的義眼接口處那根藍光開始快速跳動。
「異時空穿梭機……他真的搞出來了，」
「Boss，那我們……」
「我改主意了。」窗邊的人站起來，他的背影映在玻璃上，和外面那片被火光燒紅的夜空疊在一起。
「立刻給我切斷那座大樓的電源，隨後第二隊第三隊到位立刻強攻，目的不是要殺死他，給我破壞生物實驗大樓的那座時空穿梭機。
「我要你們把他給我留在這個時代！」
「所有出口、通風管道、地下管網全部封鎖。他再能打，也只是一個人，耗也要把他耗死！」
「明白。那克隆體那邊。」
「照常進行。我要他們四個在復活之後直接投入戰鬥，等林喬恩被消耗得差不多了再進場，用他們生前收集到的戰鬥數據去磨他，磨到他撐不住為止。」
投影的影像閃爍了一下，他正在記錄大量指令。
窗邊的人忽然轉過身來，問了一句：「你剛才說，新的那兩隊暴恐隊員已經到外圍了？」
「第二隊正在建立封鎖區。第三隊預計三分鐘後抵達。」
「讓他們別急。」那人抬起手，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自己的眉心。「我要的是把林喬恩困死在那棟樓里，不是讓他們衝進去給他送人頭。
告訴那兩隊，誰敢在沒有命令的情況下擅自進入大樓，我把他送去回收站熔了當義體原料。」
「指令已傳達。」
那人重新走到辦公桌前坐下，咖啡已經涼了。他看了一眼杯麵，沒有端起來。
「另外，」他說，「我剛才說過的話現在改一下，把這四個人的資源優先級提到最高，不要在乎錢，讓他們儘快活過來。」
「可是Boss，光是調節義體模塊就需要將近一天。」
「那就讓他們帶著壞掉的模塊活過來。」那人說，
「既然已經加入了暴恐機動隊，那就一輩子在暴恐機動隊待著吧。」
投影沉默了半秒，然後說：「是。我會調整營養液灌注速度，將這四人的復活時間壓縮到十小時五十分鐘。」
窗邊的人沒有再說話。他靠進椅背里，閉上眼睛。
投影沒有立刻消失。它在原地又停留了幾秒鐘，似乎在等什麼指示。確認Boss不會再開口之後，它才悄無聲息地縮成一團光點，散進了空氣里。
窗外的夜之城還在燒，那樓下的火焰好像有一種愈演愈烈的氣勢，那些救援灑水車的效用微乎其微。
而那棟生物科技大樓里，林喬恩正在乘著電梯往更高處走。他手裡多了一把剛繳獲的電磁狙擊槍和三十發筷子長的子彈。
他不知道的是，在另外一棟看不見的高樓里，四個培養倉正在同時亮起綠燈。
營養液注滿透明艙壁，備用軀體的皮膚在營養液中慢慢恢復血色，顱骨內側的接口處嵌入了一枚指甲蓋大小的晶片。
第一枚晶片上刻著的編號是：刃影-靈魂數據。
第二枚：準星-靈魂數據。
第三枚：鐵砧-靈魂數據。
第四枚：接線員-靈魂數據。
四枚晶片裡裝的，都是他們本人，但好像又都不是，不過這不重要，他們復活過來都以為自己是就行。
意識被數據化待在一張靈魂晶片裡，死後只要有數據備份就能復活，可復活過來的還是他們本人嗎？或者說，還算是人嗎？
這是個問題，也是2086年有些稍顯殘酷的溫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