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麼?」
劉大麻子看著他。
「第一,八路軍剛滅了黑風寨,還有新招的兵要訓練,事情多著呢,一時半會兒顧不上咱們。」
孫猴子伸出一根手指,然後伸出第二根。
「第二,咱們跟黑風寨不一樣。」
「黑風寨禍害老百姓,搶糧食、搶姑娘、打死打傷無辜百姓,那是犯了眾怒的。」
「八路軍要收攏民心,第一個就得拿黑風寨開刀。」
「咱們三家雖然也占山為王,但沒怎麼禍害過老百姓,也沒鬧出過人命。」
劉大麻子聽完,點了點頭,但眉頭依然沒有舒展。
孫猴子又伸出一根手指,聲音壓低了幾分。
「第三,咱們雖然人不多,但三家加起來也有一百四十多號人,而且咱們的地勢也不差。」
「所以,我覺得,他們暫時不會動咱們。」
孫猴子說完,端起碗喝了口水,眯著眼看著劉大麻子,等著他表態。
劉大麻子沉默了片刻,緩緩開口。
「老孫,你說得有理。」
「但有一件事,你沒想到。」
「那幫八路軍,不是普通的隊伍。」
劉大麻子的聲音低沉,但每個字都很重。
「他們能在一天之內滅了黑風寨,能在兩天之內招到百八十個新兵。」
「能在三天之內把老百姓的心收攏過來,這種人,不能用常理去揣度。」
孫猴子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捋鬍子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你覺得,他們會動咱們?」
孫猴子問道。
劉大麻子沒有直接回答。
「老孫,老六,我問你們一個問題。」
兩人對視一眼,沒有說話。
「咱們三山盟,在這一帶混了多久了?」
孫猴子想了想,開口道:
「我上山最早,有三年多了。」
「大哥您比我晚半年,老六最晚,也有兩年多了。」
劉大麻子看著兩人。
「三年了,咱們三家加在一起,還是一百四十多號人。」
「咱們還是窩在這幾座山頭上,不敢出去,不敢擴張。」
「三年了,咱們還是土匪。」
他頓了頓,聲音拔高了幾分。
「可人家呢?」
「人家來了三天,幹了咱們三年都幹不成的事。」
堂屋裡又安靜了下來。
張老六低著頭,不知道在想什麼。
孫猴子捋著鬍子的手停了下來,眯著眼,臉上的表情有些複雜。
劉大麻子目光從兩人臉上掃過。
「我不是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
「我是想告訴你們,時代變了。」
「以前,咱們可以關起門來過自己的日子,誰也不招惹,誰也招惹不起咱們。」
「但現在,八路軍來了,這一帶的局面就不一樣了。」
「咱們不能再用老眼光看問題了。」
張老六抬起頭,看著劉大麻子。
「大哥,那您說,咱們該怎麼辦?」
劉大麻子沒有急著回答。
他拿起桌上的酒壺,給自己倒了一碗地瓜燒,端起來抿了一口。
然後放下碗,目光變得嚴肅了起來。
「我的意思是。」
「第一,從今天開始,約束好各自的弟兄,誰也不許下山去禍害老百姓。」
孫猴子和張老六對視一眼,都沒有說話。
「第二,派人去李家峪,跟八路軍接觸一下。」
「探探他們的口風,看看他們對咱們是什麼態度。」
「不能稀里糊塗地等著,等人家打上門來了,咱們還不知道怎麼回事。」
孫猴子捋了捋鬍子,點了點頭。
「大哥說得對,知己知彼,才能心裡有底。」
「我明天就派人去李家峪走一趟。」
劉大麻子點了點頭。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條。」
「咱們三家,從今天開始,不能再各自為戰了。」
「得擰成一股繩,抱團取暖。」
「八路軍的實力擺在那裡,黑風寨的下場擺在那裡。」
「咱們要是還像以前那樣各顧各的,遲早得被人家各個擊破。」
孫猴子和張老六的臉色都變得凝重起來。
「大哥,您的意思是,咱們三家合併?」孫猴子問道。
「不是合併,是聯合。」
劉大麻子搖頭。
「三家還是三家,各管各的人,各守各的山頭。」
「但遇到大事,三家一起商量,一起行動。」
「有福同享,有難同當。」
「誰要是被打了,另外兩家必須去救。」
「誰要是缺糧缺槍了,另外兩家必須勻出來幫襯。」
他的目光如刀,從兩人臉上掃過。
「能做到嗎?」
堂屋裡沉默了片刻。
孫猴子先開口了,聲音不大,但很堅定。
「大哥,我孫猴子雖然不是什么正人君子,但說話算話。」
「您定下的規矩,我認。」
張老六也跟著表態。
「大哥,我聽您的。」
劉大麻子點了點頭,端起酒碗。
「那咱們就定了。」
「從今天開始,三山盟不再是鬆散的聯盟,是實打實的兄弟。」
「誰要是背信棄義,別怪我翻臉不認人。」
三人端起碗,碰了一下,仰頭喝乾。
劉大麻子放下碗,靠在椅背上,長長地嘆了口氣。
「老孫,你說,那幫八路軍會接受咱們的示好嗎?」
孫猴子捋著鬍子,想了想,緩緩開口。
「大哥,這得看咱們拿出什麼樣的姿態。」
「什麼意思?」
「八路軍不是土匪,他們是正規軍,有紀律,有政策。」
「咱們要是還端著土匪的架子,跟人家講條件、擺資格,人家肯定不會搭理咱們。」
孫猴子的語速不快,但每個字都經過斟酌。
「但咱們要是放低姿態,主動示好。」
「表明咱們不跟老百姓過不去,表明咱們願意跟八路軍和平共處。」
「甚至願意幫他們打鬼子的話。」
「我覺得,人家不會把咱們逼上絕路。」
劉大麻子點了點頭。
「你說得對。」
「老孫,你明天派人去李家峪的時候,帶上一句話。」
「什麼話?」
劉大麻子轉過身,看著孫猴子,一字一句地說道:
「就說,三山盟願意跟八路軍井水不犯河水,以後也不會再去騷擾老百姓。」
「如果八路軍有用得著三山盟的地方,儘管開口,三山盟絕不含糊。」
孫猴子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大哥,您這是?」
「不是投靠,是示好。」
劉大麻子打斷了他的話。
「咱們不能跟八路軍對著幹,打不過,也輸不起。」
「但也不能太軟,太軟了,人家會覺得咱們好欺負。」
「所以,得找個中間的路子,井水不犯河水,各過各的日子。」
「他們打他們的鬼子,咱們守咱們的山頭,誰也不招惹誰。」
孫猴子捋著鬍子,點了點頭。
「大哥,這路子行得通。」
張老六也跟著點頭。
「我聽大哥的。」
劉大麻子端起酒碗,沉默了很久。
「行了,都回去歇著吧。」
「明天一早,各自回山,管好自己的人。」
他放下碗,目光從兩人臉上掃過。
「記住,從今天開始,誰也不許下山惹事。」
孫猴子和張老六站起身,拱了拱手,轉身走了出去。
腳步聲在院子裡漸漸遠去。
堂屋裡只剩下劉大麻子一個人。
他坐在太師椅上,手裡端著那碗地瓜燒,一口一口地抿著。
他想起三年前剛上青龍山的時候。
手底下只有二十來個人,十幾條破槍,連飯都吃不飽。
三年過去了,人多了,槍多了,地盤也大了。
但日子過得還是提心弔膽。
鬼子來了怕鬼子,黑風寨來了怕黑風寨。
現在八路軍來了,又怕八路軍。
劉大麻子把碗裡的酒一口氣喝乾,把碗往桌上一頓。
「他娘的,這日子,什麼時候是個頭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