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女人也順著他的目光看過來。
這才注意到站在李雲龍身後的周天陽。
她上下打量了周天陽幾眼,目光裡帶著幾分好奇。
「喲,這就是新二團的周團長吧?」
「聽我們家老陳提起過好幾次了,說年輕得很,有膽有識,打起仗來腦子靈光。」
「今天一見,還真是年輕。」
周天陽站在原地,看著眼前這個女人,一時間竟然有些發愣。
他當然知道她是誰。
旅長的妻子。
前世的時候。
他在讀關於八路軍將領的史料時,曾不止一次看到過這個名字。
王秀英,上海人,1925年入黨。
長期在滬從事工人運動和白區地下工作,曾經坐過國民黨的牢,後來經組織營救出獄。
1937年全面抗戰爆發後,她輾轉來到山西,與陳旅長團聚。
在八路軍中負責後勤和婦女工作,兼任旅部機關黨支部書記。
她性格剛毅、做事果決。
在旅部駐地的幹部家屬中威望極高,被大家尊稱為大姐。
但那本傳記里,關於她的最後一句話,周天陽記得清清楚楚。
1939年3月,王秀英在河北南宮縣反掃蕩戰鬥中,為掩護機關和群眾轉移,不幸中彈犧牲,年僅三十三歲。
周天陽看著眼前這個笑容溫和的女人,心裡像被什麼東西猛地撞了一下。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話到嘴邊又覺得一切言語都太輕了。
他最終只是往前半步,聲音不自覺地比平時低了幾分。
「大姐,您認識我?」
王秀英笑了,語氣裡帶著一種長輩看晚輩的親切。
「老陳天天念叨你,說新二團的周天陽如何如何會帶兵,如何如何給386旅長臉。」
「我就算沒見過你,耳朵也聽出繭子了。」
「今天一看,果然是個精神的小伙子。」
李雲龍在旁邊湊熱鬧,插嘴道:
「大姐,你可別光誇他啊!」
王秀英看了李雲龍一眼,帶著幾分笑意又帶著幾分認真地說道:
「那是人家周團長帶兵有方。」
「你李雲龍要是能把嘴上的功夫分一半到帶兵上,你們新一團早打到太原城門口了。」
李雲龍被噎了一下,張了張嘴想反駁。
但看了看王秀英那表情,又把話咽了回去。
而王秀英懟完李雲龍後,又看向了周天陽。
「周團長,我聽老陳說,你今年才二十?」
周天陽點頭。
「剛滿二十。」
王秀英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停,語氣裡帶著一種不加掩飾的欣賞。
「我在後方待了這幾年,見過的八路軍幹部也不算少,像你這麼年輕的團長,還真是頭一個。」
周天陽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撓了撓後腦勺。
「大姐,我就是運氣好,趕上了機會。」
王秀英笑了一聲。
「老陳跟我說過,你從772團出來的時候,就帶了一個連的人,槍都湊不齊。」
「這才多久,新二團就搞了一千多人,這可不是運氣好能解釋的。」
李雲龍在旁邊插嘴。
「大姐說得對,這小子就是有本事。」
「咱老李平時一般不誇人,但周小鬼我是真服氣。」
王秀英瞥了他一眼。
「你少在這兒拍馬屁,老陳在我這,可沒說你的好話。」
李雲龍的臉色變了。
「大姐,旅長他怎麼能這樣……」
「行了行了,跟你開玩笑的。」
王秀英擺了擺手。
又把目光轉回周天陽身上,眼神里多了一種長輩打量晚輩時才有的那種意味。
她上下看了幾遍,像是越看越滿意,然後突然冒出了一句。
「周團長,你成家了沒有?」
周天陽愣了一瞬。
「啊?」
「我說,你成家了沒有?」
王秀英問得理直氣壯。
「二十歲了,不小了。」
「我們那會兒,十八九歲結婚的多得是。」
「你成天帶著部隊在外面打仗,身邊也沒個知冷知熱的人,這怎麼能行呢?」
周天陽徹底被問住了。
他怎麼也沒想到,旅長的妻子會問這個。
他張了張嘴,腦子裡轉了好幾圈,才憋出一句。
「大姐,我現在這情況,顧不上這些……」
王秀英打斷了他的話,語氣裡帶著一種不容反駁的勁頭。
「你打仗有空,訓練有空,端鬼子據點有空,就顧不上成家?」
「這叫什麼話?」
「我跟你說,像你這樣的年輕幹部,組織上都是要關心的。」
「你不能光顧著打仗,生活上的事也得有人幫你操心。」
李雲龍在旁邊笑得前仰後合,煙都差點掉地上。
他捂著肚子,臉上滿是幸災樂禍的表情。
「哈哈哈哈!」
「周小鬼,你也有今天!」
「大姐說得對,你就是該成家了!」
「回頭讓大姐給你介紹一個,保管比你們新二團的兵還利索!」
王秀英瞪了他一眼。
「你笑什麼笑?」
「李雲龍,我還沒說你呢。」
「你比周團長大多少?」
「我之前給你介紹了多少姑娘了,你就沒一個看上的?」
李雲龍的笑容瞬間僵在了臉上。
他嘴裡叼著的煙差點掉下來,手忙腳亂地接住,然後乾咳了兩聲。
「大姐,我這情況不一樣……」
「有什麼不一樣的?」
王秀英毫不客氣地懟了回去。
李雲龍訕訕地低頭抽菸,嘴裡含糊不清地嘟囔著什麼,再也沒了剛才那副幸災樂禍的勁兒。
王秀英看他的樣子也沒再多說什麼。
又把目光轉向周天陽,語氣重新溫和下來。
「周團長,你的事我記在心上了。」
「回頭我給你物色物色,咱們八路軍的女同志有不少好樣的,能文能武,跟你般配得很。」
周天陽站在那兒,一時不知道該點頭還是該搖頭。
他看著王秀英那雙帶著笑意的眼睛,心裡湧起一股複雜的感覺。
這個年代的女革命者,和他前世接觸過的那些人都不同。
她們身上有一種渾然天成的熱忱和擔當,似乎什麼事都操心得理所當然。
組織上的事要管、部隊上的事要管、連底下幹部的個人問題也要管。
周天陽的腦海里閃過她犧牲時的時間。
1939年的3月。
離現在還有不到十個月的時間。
周天陽努力把那些念頭壓下去。
他笑了笑,語氣放緩了幾分。
「大姐,您的心意我領了。」
「不過眼下的情況您也知道,鬼子隨時可能來掃蕩,部隊剛打完兩仗,還有很多事要忙。」
「成家的事,等以後再說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