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秀英看了他一眼,目光里閃過一絲洞察。
但她沒有追問,只是點了點頭。
「行,不急。」
「你自己心裡有數就行。」
「不過你記住,我可不是光說說就算了的人。」
「改天我哪天有空了,會親自去你們新二團駐地轉轉。」
周天陽聞言,後背一緊。
「大姐,您這是要下部隊啊?」
「怎麼,你不歡迎?」
王秀英挑了挑眉。
「我去看看你們團的伙食怎麼樣,這總可以吧?」
「你放心,我不耽誤你們訓練的。」
周天陽連忙擺了擺手。
「不是不歡迎,我是怕路上不安全。」
「從旅部到李家峪四十多里山路,中間還要經過幾個容易遇襲的路段……」
「我在上海搞地下工作的時候,半夜翻牆跑路是家常便飯。」
王秀英說得雲淡風輕,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底氣。
「你不用擔心我,我走過的路比你見過的路還多。」
「就這麼定了,過幾天我去你們團看看。」
周天陽看著她的表情,知道再推辭也是徒勞,只好點了點頭。
「那行,大姐要來的時候提前派人通知一聲,我好安排人接您。」
王秀英滿意地點了點頭。
然後重新端起了那盆衣物。
「行了,不耽誤你們了,趕緊回去吧。」
說完,她就走進了院子。
李雲龍長長地吐出一口煙霧,拍了拍胸口像是剛從什麼險境裡脫身出來。
他轉過頭看著周天陽,臉上的表情帶著一種劫後餘生般的慶幸。
「周小鬼,你剛才看見沒有?」
「她懟我那架勢,跟旅長罵人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周天陽沒接他的話。
他轉過身,朝村口的方向走去,走了兩步才開口。
「老李,走吧,天黑之前還得趕回駐地。」
李雲龍跟了上來。
嘴裡還在絮叨著關於王秀英如何如何厲害、如何如何怕她。
但周天陽的耳朵已經自動過濾掉了那些話。
他的步子不快不慢,眼睛看著前方的山路,腦子裡卻在飛快地轉著。
他需要找一個合適的機會,用一種不著痕跡的方式,讓王秀英呆在旅部或者他們新二團。
哪怕只是暫時,也能避開那個時間點。
但這種事,不能明說,不能說原因,甚至不能流露出任何痕跡。
他必須想出一個合理的、不引人懷疑的理由。
周天陽的腳步忽然頓了一下。
他腦子裡閃過一個念頭,但太快了,還沒來得及抓住就消失了。
他搖了搖頭,繼續往前走。
……
等周天陽回到李家峪的時候。
天色已經徹底暗了下來。
村口的哨兵見到他,立正敬禮,他擺了擺手,大步朝團部走去。
院子裡靜悄悄的。
趙文龍他們還在打穀場上帶著新兵訓練。
他推開團部的門,點亮了桌上的油燈,在桌前坐下來。
這一路上他都在想同一個問題。
一直想到現在,腦子裡那個模糊的念頭終於漸漸清晰了起來。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心裡把那個念頭又過了一遍,越琢磨越覺得可行。
他需要想出一個能讓旅長無法拒絕的理由。
而這個理由必須站得住腳。
必須和新二團當前的實際需求掛鉤。
新二團現在有一千四百多人,其中一大半是入伍不久的新兵。
這些新兵雖然經過系統訓練,又打了兩場勝仗,實戰經驗已經有了些基礎。
但他們畢竟是從莊稼地里直接走上戰場的年輕人,很多人甚至連字都不認識。
他們對八路軍的政策和紀律的了解,基本靠連長排長們口口相傳。
思想工作這一塊,確實是新二團的短板。
趙文龍管訓練是一把好手,讓他去給新兵做思想教育,他三句話就能把戰士說睡著。
田成軍倒是穩重,但他更擅長的是戰術分析和作戰指揮。
讓他去講政策講紀律,他講得乾巴巴的,連他自己都覺得沒勁。
孫勝利就更不用說了。
他那張嘴在訓練場上罵人管用。
可用來做思想工作,效果恐怕適得其反。
新二團需要的是一個有經驗、能做思想工作的人。
一個能把八路軍的政策和紀律講到戰士心裡去的人。
而這樣的人,他正好認識。
王秀英是旅部機關黨支部書記,長期負責政治教育和思想工作。
她做過白區地下工作,經歷過大風大浪,又在八路軍中幹了這麼久的後勤和婦女工作。
對基層戰士的思想狀態和心理需求了解得非常透徹。
如果她能來新二團待一段時間。
哪怕只是一個月,把全團的政治教育體系梳理一遍。
把連隊的思想骨幹培養起來。
對新二團的長遠發展絕對是大有裨益的。
周天陽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這個理由,站得住腳。
新二團確實需要加強思想工作。
王秀英確實是最合適的人選。
旅長只要稍微了解一下新二團的實際情況,就不會拒絕這個請求。
而且更關鍵的是。
這個理由能讓王秀英避開那段時間。
他不用說明年三月會發生什麼,也不用提醒任何人注意安全。
只需要讓王秀英在新二團待上一段時間,躲過那個時間點就行。
等過了那個時間點,再讓她回旅部。
一切就都順理成章了。
這樣的話,她應該就不會參加別的行動了。
周天陽站起身,走到窗前。
他雙手撐在窗沿上,腦子裡把整個計劃又過了一遍。
第一步,到年底,寫一份正式的報告給旅部。
說明新二團當前思想工作薄弱的現狀。
第二步,提出請求,希望旅部能派一位有經驗的政治工作幹部來新二團指導一段時間。
人選建議是王秀英同志。
第三步,等旅長批覆之後,派人去旅部接王秀英來李家峪。
第四步,把王秀英安頓好,讓她在新二團住下來,正常開展工作。
只要她能在這裡待到明年三月之後,就算一切穩妥了。
周天陽想清楚這些,心裡那塊石頭才算真正落了下來。
窗外傳來打穀場方向隱約的口令聲。
周天陽聽了片刻,站起身,推開門走了出去。
他走到團部門口,望著打穀場的方向。
看了好一會,才轉身回了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