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家峪。
新二團團部。
周天陽坐在桌前,目光落在窗外。
他已經保持這個姿勢很久了。
從孔捷離開之後,他就一直在想同一個問題。
王秀英的事,不能再拖了。
雖然距離1939年3月還有將近十個月的時間。
但有些事,越早安排越穩妥。
他怕的是。
不等他開口,旅部那邊先把王秀英派到別的地方去了。
八路軍幹部調動頻繁,這是常態。
今天在這個地方,明天就可能被調到那個分區。
王秀英是旅部機關黨支部書記,又是旅長的妻子。
按理說不會被輕易調走。
可周天陽心裡清楚。
正是因為她經驗豐富、能力強,組織上才會在關鍵時刻把她派到最需要的地方去。
去年冬天,她就去冀南搞過一次婦女工作動員,一去就是一個多月。
萬一明年春天,上面又把她派到別的地方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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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一她去了別的根據地,在途中出了什麼意外呢?
周天陽不敢賭。
他必須搶在下達任務之前,先把王秀英定在新二團。
周天陽放下水杯,深吸一口氣。
然後從抽屜里拿出一張信紙,鋪在桌面上。
他在腦子裡把措辭過了一遍,確認沒有任何破綻,才提筆寫下了第一行字。
「旅長、政委:
新二團自組建以來,在軍事訓練和作戰方面已初步形成體系,但在政治教育和思想工作方面,仍存在較大短板。
全團一千四百餘人中,新兵占比超過七成,多數來自各地農村,文化程度偏低。
對八路軍的政策、紀律和抗戰形勢的理解尚不深入。
雖經連排幹部日常灌輸,但缺乏政治教育體系。
長此以往,恐影響部隊的戰鬥力和凝聚力。」
周天陽頓了頓,目光在寫下的這行字上停了一會兒。
這個開頭,他斟酌了很久。
既要顯得緊迫,又不能顯得刻意。
新二團確實存在這個問題,這不是他編造的。
那些從莊稼地里直接走上戰場的新兵,對八路軍的了解僅限於打鬼子、保家鄉這個層面。
這些東西,他們知道得很少。
連排幹部們忙著抓訓練、抓作戰,也分不出多少精力來做思想工作。
這是一個客觀存在的短板。
他提出來,合情合理。
他重新落筆,繼續往下寫。
「為此,我團懇請旅部派一位有豐富政治工作經驗的幹部前來指導。
協助我團建立系統的政治教育體系,培養基層思想骨幹,為部隊的長遠發展打下堅實基礎。
如有可能,懇請安排旅部機關黨支部書記王秀英同志前來指導工作。
據我所知,王秀英同志長期從事政治教育和群眾工作。
在白區地下工作中積累了豐富經驗,在幹部和戰士中威望較高。
若她能來新二團指導一段時間,對我團的政治建設將是極大的助力。」
周天陽寫到這裡,停了一下,又加了一句。
「鑑於王秀英同志在旅部機關工作中的重要性。
但新二團當前的政治工作短板確實已影響到部隊的整體建設,望旅部予以考慮。」
他放下筆,把信從頭到尾讀了一遍。
措辭穩妥,理由充分。
整封信讀下來,就是一個基層團長在向上級反映實際困難。
請求組織支援的正常程序。
周天陽把信裝進信封。
他把信放在桌角,朝門外喊了一聲。
「通訊員!」
「到!」
一個年輕的戰士從院子外面跑了進來,立正站好。
「去,把趙文龍叫來。」
「是!」
通訊員轉身就跑,腳步聲很快消失在院門外。
接下來,就是等趙文龍了。
不到一刻鐘。
院子外面就傳來了急促的腳步聲。
趙文龍推門走了進來,額頭還帶著汗。
顯然是從訓練場上直接跑過來的。
「團長,您找我?」
「坐吧。」
周天陽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趙文龍坐下,目光落在周天陽臉上,等著他說話。
周天陽沒有急著開口,而是把那封信推了過去。
「你帶一個連,明天一早出發,去旅部送這封信。」
趙文龍目光在信封上掃了一眼,表情立刻認真了幾分。
「團長,這封信送過去就行?」
「還是需要我等旅部的回覆?」
「等回復。」
周天陽的語氣平靜,但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肯定。
「信送到之後,你就在旅部等著,等旅長看了信後,你再回來。」
趙文龍點了點頭,把信收進懷裡。
「行,我明白了。」
「團長,帶哪個連去?」
「一營一連。」
周天陽想了想,說道。
「一百二十個人,全副武裝,彈藥帶足,走山路過去。」
「路上小心點,最近鬼子的巡邏隊活動比之前頻繁了。」
「是!」
趙文龍站起身,立正敬禮。
「我這就去通知一連,明天一早出發。」
他轉身就要往外走,周天陽又叫住了他。
「等等。」
趙文龍轉過身,等著他繼續說。
周天陽沉默了兩秒,像是在斟酌措辭,然後開口。
「文龍,到了旅部,把信交給旅長就行。」
「回來的時候,一定要注意安全!」
趙文龍看著周天陽的表情。
雖然心裡有些好奇,但也沒有多問。
他點了點頭。
「團長放心,我記住了。」
說完,他轉身大步走了出去。
腳步聲在院子裡漸漸遠去。
周天陽坐在桌前,看著趙文龍的背影消失在院門外。
這才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趙文龍親自去,帶一個連,安全有保障。
只要旅長同意了他的請求。
王秀英就會跟著趙文龍來新二團的。
接下來的時間,只要她在新二團待著,就不會被派到別的地方去。
明年三月的事,就與她無關了。
周天陽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天色已經漸漸暗了下來。
遠處的太行山像一道沉默的屏障,靜靜地守護著這片土地。
打穀場上的訓練已經結束了。
戰士們三三兩兩地從場上走回住處,有的在說笑,有的在擦槍。
炊事班的煙囪里冒出裊裊炊煙,在暮色中緩緩升騰。
周天陽看了一會兒,嘴角微微翹了一下。
他又站了一會兒,然後轉過身。
重新在桌前坐下,拿出紙筆,開始寫訓練計劃。
夜色漸漸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