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
天還沒亮透。
李家峪的打穀場上就站滿了人。
一營一連的一百二十名戰士列隊完畢。
每個人背著一支嶄新的M1加蘭德,腰間掛著子彈盒和手雷。
趙文龍站在隊伍前面,檢查了一遍每個人的裝備,又挨個確認了一遍彈藥攜帶情況。
他的臉色比平時鄭重幾分。
目光在一百二十張面孔上逐一掃過,確認無誤後才轉過身。
周天陽站在打穀場邊上,看著整裝待發的隊伍,目光最後落到趙文龍身上。
「路上小心。」
周天陽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趙文龍點頭。
「團長放心。」
他頓了頓,像是想說什麼,但最終什麼也沒說。
他只是立正敬禮,然後轉身對著隊伍喊了一聲。
「出發!」
隊伍沿著山路出發了。
趙文龍走在最前面,步伐不快不慢。
身後的戰士們也保持著同樣的節奏。
山路彎彎曲曲,兩側是連綿的山巒和溝壑。
趙文龍走了一段路,伸手摸了摸懷裡那封信。
他隱約覺得團長最近有些不對勁,說不上來是哪裡不對。
但他跟了周天陽這麼多年,能感覺出來團長心裡有事。
那封信他沒見過內容。
但團長親自寫的信,還讓他帶一個連親自送到旅部去。
這事兒本身就透著不尋常。
不過他沒有多想,團長做事向來有分寸,該讓他知道的自然會告訴他。
他甩了甩頭,把那些念頭拋到腦後,加快了腳步。
隊伍走了兩個多小時。
翻過第三道山樑的時候,前方的山谷里出現了一片房屋的輪廓。
旅部駐地到了。
村口的哨兵老遠就看見了這支隊伍。
等走近了,認出是趙文龍帶的新二團的人,連忙讓開了路。
趙文龍讓隊伍在村口等著。
自己大步朝村子裡走去。
旅部院子門口也站著兩個哨兵,看見趙文龍走來,都認得他,也沒攔。
趙文龍走進院子,在正房門口停下腳步,抬手敲了敲門。
「報告!」
「進來。」
陳旅長的聲音從裡面傳來。
趙文龍推門走了進去。
屋裡陳旅長坐在桌前,手裡端著一個茶缸子,面前攤著一份地圖。
王政委也坐在旁邊,手裡拿著一支鉛筆,正在地圖上標註什麼。
兩人都抬起頭看著他。
「趙文龍?」
陳旅長的語氣裡帶著一絲意外。
「你怎麼來了?」
趙文龍立正敬禮,從懷裡掏出那封信,雙手遞了過去。
「旅長,我們團長讓我把這封信交給您,請您親自過目。」
陳旅長接過信,目光在信封上停了一下,然後拆開,抽出裡面的信紙。
他的目光從上到下快速掃了一遍,看完了第一段,眉頭微微動了一下。
又看了第二段,他的動作慢了下來。
趙文龍站在辦公桌前,目光平視前方,等著旅長發話。
旁邊的王政委看到旅長的表情變化,也放下了手裡的鉛筆。
屋裡安靜了好一會兒。
陳旅長把信看完了一遍,沒有立刻說話,而是又重新看了一遍。
然後,他放下信,靠在椅背上。
目光落在那張信紙上,久久沒有說話。
趙文龍站在那裡,面上不動聲色,心裡卻已經翻了幾番。
團長這封信到底寫了什麼,能讓旅長看完之後沉默這麼久?
又過了好一會兒,陳旅長才抬起頭,看著趙文龍。
「天陽在信里說,新二團的政治教育工作跟不上部隊發展速度?」
「是。」
趙文龍回答得乾脆。
他確實不知道信的具體內容,但團長在團里確實常提這件事。
「他是想讓我派人去新二團指導政治工作?」
「信里是怎麼寫的,我不清楚。」
「團長只讓我把信送到,等您的回覆。」
陳旅長點了點頭,沒有再追問。
他擺了擺手。
「行了,你先出去等著吧。」
趙文龍敬了個禮,轉身大步走了出去。
門在身後輕輕合上。
屋裡重新安靜下來。
只剩下陳旅長和王政委兩個人。
陳旅長把信紙往桌中間推了推,王政委伸手拿過去,低頭看了起來。
他看得很仔細,看完一遍之後又把最後一段重讀了一遍。
然後放下信紙,看向陳旅長。
「天陽這封信,寫得倒是滴水不漏啊。」
王政委緩緩開口,語氣裡帶著一種斟酌過後才有的謹慎。
「表面上是請求派幹部,實際上是把人選都定好了。」
「咱們要是派別人去,反倒顯得不近人情,好像旅部不重視新二團的思想建設似的。」
陳旅長端起茶缸子喝了一口水,沒有接話。
他的目光又落回那封信上,眉頭微微皺著。
「老陳,你注意到沒有?」
王政委指了指信上的最後一段。
「天陽說的是指導一段時間,但沒有說具體多長時間。」
「他是想讓秀英同志在新二團長住啊。」
陳旅長當然注意到了。
他看第一遍的時候就注意到了。
周天陽這小子,寫信的措辭滴水不漏,每一句話都站得住腳。
但字裡行間藏著的那點意思。
他當旅長這麼多年,還能看不出來?
他放下茶缸子,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
「老王,你覺得天陽這個請求,合理嗎?」
王政委想了想,沒有急著回答。
他端起自己的茶缸子也喝了一口水,然後不緊不慢地開口。
「從實際情況看,新二團確實需要加強政治教育工作。」
「一千四百多人的部隊,七成以上是新兵,訓練和作戰都搞得不錯。」
「但思想建設跟不上,這不是天陽編造的問題,這是實打實的短板。」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
「另外,新二團現在的情況,已經達到了基幹團的標準。」
「一個一千四百多人的團,有完整的三個營編制。」
「裝備水平在全旅都是拔尖的,連續打了兩場勝仗,士氣正旺。」
「按理說,這樣的團應該早就配備政委了。」
陳旅長聽著,沒有說話,但眉頭皺得更緊了一些。
王政委看了他一眼,知道他在顧慮什麼。
「老陳,你是不是擔心派了政委過去,反而影響新二團目前這種發展勢頭?」
陳旅長點了點頭。
「天陽那小子,帶兵有一套。」
「新二團能搞到現在這個程度,跟他放手放得開有很大關係。」
「他一個人說了算,決策快,執行也快。」
「要是派個政委過去,兩人需要磨合。」
「萬一配合不好,反而耽誤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