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天剛亮。
李家峪的打穀場上就響起了嘹亮的哨聲。
一千四百多名戰士從各自的住處湧出來,在晨光中快速列隊。
三個營區涇渭分明。
每個方陣都站得整整齊齊,沒有人交頭接耳,沒有人拖拖拉拉。
王秀英起得也很早。
她推開院門走出來的時候,陽光照在打穀場上那些年輕的面孔上。
她站在院門口看了一會兒。
目光從一營掃到三營,從隊列最前面的排長看到最後面那個看起來才十六七歲的新兵。
那些戰士們腰板都挺得筆直,眼神里透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精氣神。
王秀英在心裡暗暗點了點頭。
這支隊伍確實不一樣。
她正看著,身後傳來腳步聲。
周天陽從團部院子裡走出來,看見她站在門口,大步走了過來。
「大姐,起這麼早?」
「習慣了。」
王秀英收回目光,朝他笑了笑。
「在旅部也是這個點起來。」
周天陽沒有多說什麼,轉頭朝打穀場方向喊了一聲。
趙文龍正在一營的隊伍前面,聽到喊聲立刻跑了過來。
「大姐,您準備好了?」
「咱們現在就去一營看看?」
王秀英點了點頭。
「走吧。」
趙文龍走在前面,王秀英跟在他身後。
兩人穿過打穀場的時候,那些正在列隊的戰士們都好奇地看了過來。
昨夜王秀英到團部的消息已經傳開了,但真正見過她的人不多。
不少新兵還是第一次見到這位從旅部來的政委。
目光在她身上多停留了幾秒,又趕緊收了回去。
一營駐地。
趙文龍推開營部院子門的時候。
屋裡已經有幾個排長和班長在等著了。
他們早就得了消息,知道今天政委要來了解情況。
「都起來都起來。」
趙文龍一進門就揮了揮手。
「政委來了,你們坐著像什麼樣子?」
那幾個連長排長立刻齊刷刷站了起來。
王秀英擺了擺手,語氣溫和地說道。
「不用客氣,都坐下吧。」
「我就是來跟大家隨便聊聊,了解了解情況,別搞得跟開會似的。」
她自己在桌邊坐了下來,目光從幾個人臉上掃過,然後笑著開口。
「你們哪個是連隊的政治骨幹?」
坐在最邊上的一個年輕人舉了舉手。
看起來二十出頭,臉膛曬得黝黑,說話的時候帶著一點緊張。
「政委,我是三排的文化教員,叫張勝。」
王秀英點了點頭。
「那你跟我說說,平時你是怎麼給戰士們做思想工作的?」
張勝沒想到政委第一個問的就是自己。
愣了一下才開口,聲音裡帶著幾分不太確定的試探。
「沒事的時候跟戰士們聊聊天,講講打鬼子的道理。」
「有時候也給新兵們念一念報紙上登的消息……」
王秀英沒有打斷他,認真地聽他說完。
然後問了一句。
「你給他們念報紙的時候,他們願意聽嗎?」
張勝想了想,撓了撓後腦勺。
「大部分還是願意聽的。」
「不過有的新兵聽了一會兒就犯困,有的聽不懂,問的問題我也答不上來……」
他越說聲音越小,像是覺得自己做得不夠好。
王秀英沒有批評他,反而點了點頭,語氣依然溫和。
「你能做到這一步,已經很不錯了。」
「很多連隊連文化教員都沒有,更別說定期給戰士們讀報了。」
「不過張勝同志,你有沒有想過。」
「戰士們聽報犯困,是因為他們聽不懂報紙上的那些大道理,還是因為你講的方式他們接受不了?」
張勝愣住了。
他從來沒有想過這個問題。
旁邊的趙文龍插了一句嘴。
「張勝這小子認字多,在全營都是數得上的。」
「就是嘴笨,講什麼都是一板一眼的,戰士們聽著聽著就睡著了。」
幾個排長都笑了起來。
張勝被笑得有些不好意思,撓了撓後腦勺,臉都紅了幾分。
王秀英也笑了,但笑過之後語氣認真了幾分。
「這不是嘴笨不笨的問題,是方法的問題。」
「你跟戰士們講道理,不能光念報紙上的那些官話,得把大道理變成他們能聽懂的小道理。」
「比如,你跟他們說為什麼要打鬼子,不能說為了民族大義,他們聽不懂。」
「你得說,鬼子來了,你家的地種不了了,你爹娘要被欺負了,你媳婦要被搶走了。」
「這麼一說,他們就懂了。」
屋裡安靜了一瞬。
那幾個排長互相看了看,臉上的表情從剛才的輕鬆變成了認真。
張勝也抬起頭,看著王秀英,目光里多了一些什麼。
「政委,我明白了。」
他的聲音比剛才大了幾分。
「我以後得換個法子跟戰士們說話。」
王秀英點了點頭,沒有再多說什麼。
她站起身,又問了幾個關於日常訓練和戰士們生活方面的問題。
那幾個排長輪流回答,態度比一開始自然了不少。
從營部出來之後,趙文龍帶著王秀英去了營房。
上午剩下的時間裡,王秀英把一營轉了一遍。
臨近中午的時候,趙文龍看了看天色,在旁邊開口道:
「大姐,上午就到這兒吧,回去先吃飯,下午再去二營轉轉。」
王秀英看著遠處那些還在訓練中的戰士,像是自言自語地說了句。
「一營的底子確實紮實。」
「風氣也正,就是思想工作還停留在連長排長們隨口說說那個階段。」
趙文龍也順著她的目光看了看遠處,然後收回視線,語氣帶著幾分認真。
「大姐,您來了,這塊短板就能補上了。」
王秀英沒有接話,只是笑了笑。
轉身朝團部的方向走去。
下午,趙文龍便領著她往二營去了。
田成軍早就等在了營部門口。
看見王秀英和趙文龍走來,他快步迎上,敬了個禮,沉穩地開口。
「大姐,二營的戰士們都聽說了您上午在一營的情況,都盼著您過來坐坐。」
王秀英笑著回禮,跟著他走進院子。
二營的排長們已經坐在屋裡了,沒有一營那種拘謹。
田成軍在旁邊介紹。
「二營文化程度普遍偏低,開會念文件不少人聽不明白。」
王秀英沒有急著說話,而是挨個問了過去。
問了戰士們日常吃什麼、訓練完了幹什麼、最近有沒有人想家。
那些排長一開始還繃著。
後來見她問的都是實在事,話就漸漸多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