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天陽的目光掃過他們,沒有停留太久。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麵湯,目光看似隨意地掃過鎮子主街的方向。
街上人不多,幾個推著板車的老漢慢悠悠地走著。
一個牽著小孩的婦女蹲在路邊買了一把青菜。
偶爾能看到一兩個偽軍晃過去。
但腳步都不緊不慢的,沒什麼要緊事的樣子。
整個鎮子透著一種一種平淡又懶散的氣息。
在這種地方,只要你不露鋒芒,不主動惹事,就沒有人會特意注意到你。
這恰恰是他們需要的那種環境。
吃過午飯後,隊伍重新上路。
出了鎮子之後,路開始變得窄了一些。
偶爾能看到一兩個扛著鋤頭的農民從田埂上走過。
看到他們一行人的時候會多看幾眼,然後低下頭繼續忙自己的事。
周天陽走在隊伍中間,把下午的路程在心裡過了一遍。
按照昨晚看的地圖。
天黑之前應該能趕到一個叫馬家集的地方。
那裡是晉冀交界處的一個小集市,不算大,但有個舊車馬店,可以歇腳過夜。
再往前走就沒有像樣的鎮子了。
一直到山東境內才會有住宿的地方。
他正想著,馬勇從前面折返回來,步伐比平時快了幾分。
「團長。」
馬勇壓低聲音,目光往前方遠處瞥了一眼。
「前面岔路口有情況。」
周天陽順著他的目光看去。
前方大約一里地外。
果然有一個岔路口,路口停著一輛三輪摩托車。
車旁邊站著兩個穿軍裝的鬼子士兵,其中一個鬼子正端著槍四處張望。
岔路口旁邊還堆了幾個沙袋,一個簡易的路障橫在路中間。
「鬼子的檢查站。」
周天陽的目光在那兩個人身上停了一下,又掃了一圈周圍的環境。
「人不多。」
馬勇點了點頭,沒有說話,等著他做決定。
周天陽沉默了幾秒,腦子裡迅速把幾種可能性過了一遍。
繞路的話,需要多走至少七八里地,而且這邊的地形他也不熟悉,萬一迷路會耽誤更多時間。
直接過去的話,就要面對那兩個鬼子的盤查。
「繞不過去。」
他語氣平穩,目光看著那兩個鬼子的方向。
「過去吧。」
「別緊張,按正常走就行。」
馬勇點了下頭,轉身回到隊伍前面。
低聲跟最前面的幾個戰士說了一句什麼,腳步沒有停下。
直接朝那個岔路口走去。
周天陽加快了兩步,走到劉平身邊,聲音壓得很低。
「前面有鬼子的檢查站。」
「待會兒到了跟前,你什麼也不用說,我來應付。」
劉平的臉色沒什麼變化。
但他握著藤條箱提手的手指微微緊了緊,然後鬆開了。
他微微點頭,腳步依然保持著原來的節奏,沒有加快也沒有放慢。
隊伍繼續往前走。
那兩個鬼子的身影越來越清晰了。
馬勇走在最前面。
他走到岔路口的時候。
一個鬼子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目光在他那身粗布短褂上停了一瞬,又移開了。
馬勇沒有停步,就那麼往岔路左邊的方向走去。
緊接著是幾個戰士,三三兩兩地走過。
那個背槍的鬼子士兵朝他們這邊掃了一眼。
看到都是些穿得破破爛爛的莊稼漢,也沒什麼興趣,又轉回頭看向另一邊。
這時候周天陽和劉平走到了路口。
他們的穿著和前面那些人不太一樣,不像常年在地里幹活的人。
劉平那身長衫在鄉下確實不多見。
一個鬼子的目光在他身上多停了兩秒,然後開口了。
「停一下。」
他的語氣不高,帶著一種漫不經心的隨意,像是隨口叫住一個過路人。
他依然靠在摩托車的座椅上,煙叼在嘴角,目光懶洋洋地打量著劉平。
劉平停下腳步,微微低著頭,沒有看那鬼子的眼睛,也沒有急於解釋什麼。
他整個人微微弓著腰,那姿態像是常年彎腰幹活的人。
一種下意識的姿態。
周天陽在劉平身後半步的位置站住了,目光自然下垂,沒有與鬼子的視線接觸。
他也微微躬著身,臉上的表情帶著那種莊稼人見到當兵的時才會有的拘謹。
那鬼子吐出一口煙,目光從劉平身上移到周天陽身上。
打量了兩眼,然後開口了。
「你們是幹什麼的?」
周天陽往前挪了半步。
微微抬起頭。
「閣下。」
他開口了,說的是日語。
語氣自然得像是常年跟鬼子打交道的人。
「我們是第一軍司令部的命令,去上海執行秘密任務。」
鬼子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那根叼在嘴角的煙晃了晃,像是沒聽清剛才那句話。
他把煙拿下來,身體從摩托車座椅上坐直了一點。
目光重新落在周天陽臉上,語氣裡帶著幾分意外和試探。
「你是帝國陸軍的人?」
周天陽微微挺了挺腰板,嘴角的笑意依然掛著,但比剛才多了幾分底氣。
他伸手在懷裡摸了摸,掏出一個小本子遞過去。
那是之前幹掉的一個鬼子曹長證件,他一直沒有扔掉。
「我隸屬太原憲兵隊,臨時抽調出來執行任務。」
那鬼子軍官接過證件,翻開看了看。
照片上的人確實跟眼前這個人有幾分相像,但他沒有仔細比對,只是掃了一眼就合上了。
他又看了周天陽一眼,目光里多了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有驚訝,也有一點小心翼翼的敬意。
「小林君,失禮了。」
他把證件遞迴來,語氣比剛才客氣了一些。
「你這是要去哪兒?」
「執行什麼任務?」
周天陽接過證件收好,語氣放鬆了一些。
帶著一種同為帝國軍人之間才會有的隨意。
「上海。」
「具體什麼內容,我也不便多說。」
那鬼子聽完,臉上的表情從客氣變成了幾分瞭然。
他點了點頭,沒有再追問。
擺了擺手,語氣隨意地補了一句。
「行了,走吧。」
「多謝。」
周天陽微微頷首,側過身看了劉平一眼。
劉平面無表情地跟在他身側。
兩人一前一後走過了那個岔路口。
走出去大約幾十丈遠。
劉平才微微側過頭,目光裡帶著一種極其複雜的情緒,低聲說了一句話。
「周團長,你的日語是跟誰學的?」
周天陽沒有立刻回答,走了好幾步才開口,聲音也壓得很低。
「以前有個鬼子的俘虜,教了我一段時間。」
劉平沒有再追問。
他沉默地走著,手裡的藤條箱換到了另一隻手上。
像是在通過這個動作把剛才那陣緊繃感卸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