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天陽在他對面坐下。
目光快速掃過整個院子。
「你是從濟南那邊過來的?」
老人放下茶杯,目光平視著周天陽。
「是的。」
「王景和讓你來找我的?」
「嗯。」
老人點了點頭,沒有再問什麼。
他站起身,轉身走進正房。
片刻之後拿著一個不大的布包走了出來。
放在石桌上,推到周天陽面前。
「這是南京那邊的通行證。」
「到了南京之後不要進城,從城外繞過去。」
「往南走有一條水路,沿著長江南岸走。」
周天陽接過布包,打開看了一眼。
裡面確實放著幾十份證件。
他把布包系好,挎在肩上。
周天陽站起身,朝老人微微點了點頭。
他沒有再多說什麼,轉身走出了那扇小門,穿過舊書攤旁邊的巷子。
沿著來時的路快步往城門口走去。
他走出城門的時候,太陽已經完全升起來了。
周天陽沒有加快腳步,也沒有放慢。
他就保持著那種不緊不慢的步伐,沿著路往昨天過夜的那座破敗院子方向走去。
拐過一片灌木叢的時候。
他看到馬勇正蹲在路邊的一棵大樹後面。
手裡握著一把槍,目光警惕地盯著城門口的方向。
看到周天陽的身影出現後,馬勇猛地站了起來,那緊繃的肩膀明顯鬆弛了幾分。
他快步迎上來,目光在周天陽身上上下掃了一圈。
「團長,您回來了!」
「嗯。」
周天陽拍了拍肩上那個布包,語氣帶著幾分輕鬆。
「南京那邊的通行證。」
「接頭的老人可靠,沒出什麼岔子。」
馬勇長長地舒了一口氣,轉身朝後面打了個手勢。
那幾個潛伏在灌木叢中的戰士陸續站了起來,收起了手中的武器。
隨後,周天陽等人回到了院子。
劉平也從正房裡走了出來。
他看到周天陽完好無損地回來,臉上那種一直緊繃著的表情終於鬆弛了幾分。
他的目光落在周天陽肩上那個布包上,問了一句。
「接上頭了?」
「接上了。」
周天陽把布包放在院子裡的石台上,解開繫繩。
把裡面的證件一件件拿出來給劉平看。
劉平拿起通行證看了看,又放回去,點了點頭。
「跟總部之前跟我說的情況基本一致。」
「南京那邊的接頭人,也是個老同志了。」
周天陽把東西重新包好,站起身,目光從院子裡那些戰士臉上掃過。
每個人都在看著他,等著他下達下一步的命令。
「準備出發吧。」
周天陽把布包里的證件分給了眾人。
隊伍很快就收拾好了。
馬勇帶著幾個戰士最後檢查了一遍院子,確認沒有留下任何痕跡之後。
一行人悄無聲息地走出了那片空地。
沿著田野間的小路繼續向東南方向走去。
……
接下來的幾天時間。
周天陽一行人一直在趕路。
從曲阜出來之後,道路明顯比魯西北那段好走了許多。
隊伍依然保持著那種散開走的節奏,三三兩兩,間隔幾十步。
看起來就像幾撥互不相識的趕路人。
偶爾遇到迎面走來的行人,也只是點點頭側身讓過,沒有任何多餘的交流。
路上遇到了不少鬼子的檢查站。
有的設在岔路口,有的橫在道中間,有的乾脆就在村口擺個路障。
那些通行證也確實管用。
王景和給的那批證件在山東南部一直暢通無阻。
那些偽軍接過證件翻一下,又扔回來,擺擺手示意他們過去。
前後一共經過了七八個檢查站,沒有一次出過岔子。
路邊的環境也在慢慢變化。
農田漸漸少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叢叢低矮的灌木和雜樹林。
偶爾能看到幾間廢棄的房屋歪斜在路邊,屋頂坍塌了大半,院子裡長滿了半人高的荒草。
這些屋子明顯是幾年前留下的痕跡。
周天陽每次經過這種地方,都會不由自主地放慢腳步多看兩眼。
那些斷壁殘垣在陽光下沉默地立著,每一塊碎瓦都在無聲地訴說著什麼。
但他沒有停下,只是看一眼就繼續往前走。
隊伍晝行夜宿。
白天趕路,晚上找廢棄的房屋或者樹林裡過夜。
乾糧和水壺裡的水撐過了最遠的路段。
沿途偶爾能在鎮子上買到一些吃食。
雖然簡陋,但至少不用餓著肚子趕路。
到了第四天傍晚。
他們到達了南京外圍。
周天陽站在一處略高的土坡上朝前方眺望。
暮色中的南京城隱約可見。
這座城市經歷過太多的苦難。
此刻看起來卻異常安靜。
像是把所有的傷痛都咽進了肚子裡,沉默地矗立在長江南岸。
「今晚就在這附近休息吧。」
周天陽收回目光,對身邊的馬勇說了一句。
馬勇點頭,轉身帶著幾個戰士去找合適的過夜地點。
天色漸漸暗下來的時候。
他們在城外找到了一座荒廢的寺廟。
寺廟不大,山門已經歪了半邊,門楣上的匾額不知去向。
院子裡長滿了雜草,正殿的屋頂塌了一角,露出幾根焦黑的房梁。
但偏殿還算完整。
戰士們很快把偏殿收拾了出來。
雖然簡陋,但比起前幾天露宿野地已經好了太多。
馬勇在寺廟周圍布置了崗哨。
又帶人檢查了一遍確認沒有異常,這才回到偏殿裡坐下。
劉平坐在角落裡,靠著牆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他這幾天一直咬牙撐著,雖然嘴上從來沒喊過累,但那臉色一天比一天差。
「周團長,明天怎麼安排?」
他側過頭問了一句,聲音帶著幾分疲憊。
周天陽在他對面坐下來,沉默了片刻才開口。
「明天我想進南京城一趟。」
劉平愣了一下,坐直了身體,語氣裡帶著一絲意外。
「進南京城?」
「咱們的通行證雖然管用,但南京是日軍最多的的城市。」
「駐軍比濟南和曲阜加起來都多。」
「萬一出了什麼岔子……」
「我知道。」
周天陽打斷了他的話,語氣平靜,但帶著一種不容商量的篤定。
「你在這裡休息一天,等我回來再繼續趕路。」
劉平看著他,嘴唇動了動,像是想再勸什麼,但最終什麼也沒說。
他這一路上已經見識過周天陽的性子。
這個人看起來什麼都好商量。
但一旦做了決定,別人說什麼都沒用。
「那你小心。」
劉平最終只說了這麼一句。
周天陽點了點頭,站起身走到偏殿門口。
看著遠處那片在夜色中漸漸模糊的城牆輪廓,沉默了很久。
夜裡,他躺在乾草堆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眼睛盯著偏殿破舊的屋頂。
腦子裡卻全是前世讀過的那些關於南京的記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