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後。
周天陽一行人出了南京地界。
他們沿著長江南岸一條彎彎曲曲的土路走著。
馬勇走在隊伍最前面。
他身後的戰士散得很開,兩兩之間隔著二三十步,遠遠看去就是幾撥各走各路的行人。
劉平走在周天陽身邊,精神比前幾天好了不少。
這段路比之前穿過日占區時要輕鬆許多,沒有檢查站,沒有巡邏隊。
偶爾遇到幾個趕路的百姓,也都是低著頭匆匆而過。
「照這個速度,再走兩天就能到蘇州了。」
劉平側過頭,語氣裡帶著一絲難得的輕鬆。
周天陽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他的目光掃過前方的蘆葦盪,又看了看遠處江面上的幾條小船。
這一帶看起來太平,但越是平靜的地方,越不能放鬆警惕。
又走了大約半個時辰。
前方的土路收窄了,兩側的蘆葦盪漸漸變成了雜樹林。
馬勇的腳步忽然慢了下來。
周天陽注意到了這個變化。
他的右手不動聲色地垂到了腰間。
前方大約一百步的地方,路中間橫著幾根枯樹幹,像是被什麼人故意堆在那裡的。
樹後面站著幾個身影。
馬勇停下了腳步。
他身後的戰士也在同一時間停了下來,沒有人開口說話,沒有人東張西望。
周天陽加快了幾步走到隊伍前面,站在馬勇身邊。
他的目光越過那幾根枯樹幹,掃過樹幹後面那些人的面孔。
二十來個人,有的手裡端著老舊的漢陽造,有的握著砍刀。
為首的是個四十來歲的中年漢子,五大三粗的。
臉上有一道刀疤從左眉梢一直延伸到下頜。
那人往前走了兩步,手裡提著一把砍刀。
他上下打量了周天陽一番,又看了看他身後那些人。
然後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黃牙。
「喲呵,這回還來了一幫大魚。」
他身後的那些人也跟著起鬨。
周天陽沒有說話。
他站在那裡,目光平靜地看著那些人。
那刀疤臉見他不吭聲,以為是被嚇住了,臉上的笑意更濃了。
他把砍刀往肩上一扛,往前又走了一步,語氣裡帶著一股子漫不經心的囂張。
「兄弟,這條路是我們青龍幫的地盤。」
「想從這兒過,得留下點東西。」
「你們這麼多人,我也不多要,每人三塊大洋,湊個整數,一百塊就行。」
他身後的那些土匪紛紛笑了起來。
周天陽看了他一眼,語氣平靜。
「青龍幫?我怎麼沒聽說過。」
刀疤臉的笑容僵了一下。
他眯起眼,砍刀從肩上放了下來,語氣冷了幾分。
「沒聽說過不要緊,今天聽過就行了。」
「識相的把錢留下,我放你們過去。」
「不識相的話……」
他晃了晃手裡的砍刀。
周天陽沒有看他,目光越過那刀疤臉的肩膀,掃了一眼他身後那些烏合之眾。
有幾個人端著槍,一看就是常年不動彈的老槍。
他心裡有了底。
二十多個土匪,烏合之眾而已。
「馬勇。」
他側過頭,聲音不高,但很清晰。
「叫弟兄們收傢伙。」
馬勇愣了一下,但很快反應過來,轉身朝身後的隊伍喊了一聲。
「收傢伙!都收起來!」
戰士們紛紛把原本已經摸到腰間的手放了下來。
那動作在土匪們看來,像是在繳械。
刀疤臉看到這一幕,滿意地點了點頭,嘴角又咧開了。
「這就對了嘛!」
「識時務者為俊傑。」
「你們……哎?」
他的話說到一半,忽然停住了。
因為他看到走在最前面的那個人,把背上的包袱解了下來。
然後活動了一下手腕,像是在做熱身運動。
那刀疤臉的表情在短短几秒內從得意變成了困惑。
又從困惑變成了某種不太妙的預感。
他下意識地握緊了手裡的砍刀。
「你幹什麼?」
周天陽沒有回答他。
他只是朝身後說了一句。
「留口氣,我有話要問。」
那刀疤臉還沒反應過來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馬勇已經動了。
他沒有拔槍,甚至連匕首都沒有抽出來。
他只是往前走了兩步,右手五指張開,像拍蒼蠅一樣扇在了離他最近的那個端著漢陽造的土匪臉上。
那人的漢陽造脫了手,在空中翻了兩圈,掉進路邊的水溝里。
緊接著是第二個。
那個土匪剛剛舉起砍刀,就被一隻手捏住了手腕。
他聽到自己的腕骨發出了一聲極其清脆的響聲,聲音不大,但非常清楚。
然後整個人就跪了下去,抱著手腕在地上打滾。
第三個土匪端著一支老舊的套筒槍,槍口還沒來得及抬起來,就被一腳踢在胸口。
他往後連退了好幾步,一屁股坐在地上,半天沒喘上氣來。
剩下的戰士也動了。
他們沒有用槍,沒有用刀,甚至沒有用任何武器。
每個人的動作都極其精簡,像是經過千錘百鍊之後留下的最直接的應對方式。
有的人只是往前一跨,抬肘,一肘子砸在對方下頜上。
有的人反手握住對方持刀的手腕,往下一折,那把砍刀就掉在了地上。
有的人甚至只是側身一讓,等對方撲空之後,隨手在那人後頸拍了一掌。
整個過程從頭到尾不到四十秒。
二十多個土匪,沒有一個站著的。
有的躺在路中間抱著肚子蜷成一團,有的靠在樹上捂著肩膀。
最慘的是那個端著老套筒的傢伙,他被一腳踢在胸口之後。
此刻還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臉色煞白。
馬勇站在路中間。
他的臉上沒有任何多餘的表情,目光掃過那些倒了一地的土匪。
周天陽走到那個刀疤臉面前蹲下身。
那人此刻正側躺在地上,一隻手捂著臉頰,嘴角滲著血絲。
他剛才挨的那一下,是馬勇反手賞的。
周天陽看著他,語氣平緩。
「你們在這條路上多久了?」
那刀疤臉看著他,嘴唇哆嗦了好幾下,像是在猶豫該不該說。
周天陽沒有催他,就那麼蹲在那裡,等著。
過了幾秒,刀疤臉終於開口了,聲音含混不清。
「五……五個月……」
「就搶過路的百姓?」
「也……也搶過一些做小買賣的……」
「搶完就放人?」
「放……放人……」
「不放人……怕惹出事來……」
刀疤臉的聲音越來越低。
像是自己也覺得這些話聽上去有點可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