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天陽沉默了幾秒,又問了一句。
「最近的鬼子據點,在哪個方向?」
刀疤臉愣了一下,顯然沒想到會問到這個問題。
他抬起那隻沒受傷的手,顫顫巍巍地朝東南方向指了指。
「往那邊走二十多里地,有個鎮子,鎮上有鬼子的炮樓……」
周天陽點了點頭,站起身。
他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那些土匪,又看了看不遠處一條延伸進蘆葦盪的岔路。
「馬勇。」
「到。」
「把這些人綁了,帶到路邊的樹林裡去。」
馬勇應了一聲,轉身招呼戰士們動手。
把那些還在地上哼哼唧唧的土匪拽起來,用他們自己的腰帶和褲腿綁了個結實。
周天陽走到那個刀疤臉面前,看著他。
「以後告訴你們那些同夥,這條道以後不能再幹這種事了。」
「要是讓我再碰上一次,下場就不是綁起來這麼簡單了。」
「聽明白了?」
刀疤臉拼命點頭,額頭上的冷汗順著臉頰往下淌,腦袋點得像小雞啄米一樣。
隊伍重新上路。
劉平走在周天陽身邊,腳步比之前輕快了幾分。
經過剛才那番折騰,他的臉色反而好了一些,像是被什麼提了氣。
他走了幾步,側過頭看了看周天陽,語氣裡帶著幾分感慨。
「我還以為你要把他們全處理掉。」
周天陽沒有說話。
劉平看了他一眼,又看了那些還被綁著的土匪的方向。
「這些人雖然不是什麼好東西,但要是殺了他們,這條路上遲早會有別的土匪來頂替他們的位置。」
「留著他們,反倒能讓後來的那些人知道,只要他們手腳乾淨,命還是能保住的。」
周天陽依然沒有接話。
他走在隊伍中間,目光看著前方的路,像是在想著別的事。
隊伍沿著長江南岸繼續往前走。
把那條路和那些綁在樹林裡的土匪遠遠甩在了身後。
兩天後。
眾人來到了蘇州。
周天陽的腳步卻越來越慢。
他走在隊伍中間,目光落在遠處,心裡像是有什麼東西在不斷地翻湧。
原身的家就是蘇州的。
他離家那年才十二歲。
他記得自己是半夜翻牆走的,跑了大半夜。
天亮的時候才在一處渡口搭上了一條往北去的船。
從那以後,他就再也沒有回來過。
八年了。
八年間他跟著紅軍爬過雪山、走過草地、在槍林彈雨中衝過無數次鋒。
他從一個瘦弱的少年長成了一個能帶隊打仗的八路軍團長。
周天陽緩緩閉上眼睛。
穿越之後,這具身體的原主人的記憶還留在他的腦海里。
那些記憶平時不會主動浮現,但此刻卻涌了上來。
有母親在燈下縫衣服的背影,有父親坐在太師椅上算帳時的側臉。
有姐姐蹲在院子裡澆花的身影。
還有兩個妹妹拉著他的衣角喊他三哥的聲音。
他睜開眼,發現自己已經停下了腳步。
蘇州城。
已經到了。
周天陽站在原地,看著那座城門。
城門口站著幾個鬼子士兵和偽軍,正在盤查進城的人。
那些排隊進城的老百姓低著頭。
安安靜靜地等著,沒有人說話,沒有人東張西望,一切都井井有條。
他心裡湧起一陣說不清道不明的酸澀。
原主的家就在這座城裡。
此刻他站在城門口,卻遲遲沒有邁步。
「團長?」
馬勇的聲音從旁邊傳來,帶著幾分關切。
周天陽沒有立刻回答。
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開口,聲音比平時低了幾分。
「馬勇,讓隊伍停下來吧,找個地方歇一天。」
馬勇愣了一下。
他順著周天陽的目光看了一眼遠處的蘇州城,又看了看周天陽的表情,像是明白了什麼。
他沒有多問,只是點了點頭,轉身朝隊伍走去。
一個小時後。
隊伍就在城外東北方向的一個小村子裡安頓了下來。
村子不大,只有二三十戶人家,但勝在安靜偏僻,距離城門又近。
馬勇跟一戶人家商量好了之後。
戰士們分散住在幾間空置的屋子裡。
劉平也安頓下來了。
他看出周天陽有些不對勁,但什麼也沒有問。
周天陽站在村口,看著遠處的城牆。
他站了很久。
然後他轉過身,對馬勇說了一句話。
「我進城一趟。」
馬勇張了張嘴,想說什麼。
但看著周天陽的神情,又把話咽了回去。
他點了點頭。
「團長,您小心些。」
周天陽沒有再說什麼,轉身朝城門的方向走去。
他換了一身更不起眼的衣服,從外表看就是一個普通的進城百姓。
他走到城門口的時候,排隊的人已經不多了。
幾個偽軍靠在城門兩側的牆根下抽菸閒聊,看到有人走過來也只是懶洋洋地抬了抬眼皮。
周天陽掏出那張從南京拿到的通行證遞了過去。
偽軍接過來掃了一眼就扔了回來,擺了擺手。
他走進蘇州城的那一刻,腳步頓了一下。
城裡的街道格局跟他記憶中的一模一樣。
或者說,跟原主記憶中的一模一樣。
一切看起來似乎變化不大,但周天陽知道,那種平靜只是表面的。
他沿著主街走了一段路,拐進了一條巷子。
他的心跳在加快。
巷子走到盡頭,拐過一道彎之後,前方出現了一座老宅。
那是一座典型的蘇州大院。
三進院落,高牆深院,大門朝南開著。
周天陽站在巷子拐角處,看著那座老宅。
他沒有立刻走過去,而是在那裡站了好幾分鐘。
他的目光從大門兩側的石鼓上掃過,從門框上那些雕花上掃過。
從門檻上被磨得光滑的石頭面上掃過。
那些細節他從來沒有親眼見過,卻又是那樣熟悉。
每一處都像是刻進了骨頭裡。
他想起原主離家前的那個夜晚。
那天晚上。
他坐在自己屋裡的桌前寫了一封信。
信上寫著他要去參軍,去救這個國家。
他把信放在桌上,然後翻窗翻過後牆跑了。
那封信,他不知道父母看到了沒有。
更不知道他們看了之後是什麼樣的表情。
他深吸一口氣,終於邁出了腳步。
他來到大門前。
抬手在門環上輕輕叩了三下,等著裡面有人來開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