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犧牲得太突然,很多事情來不及交接。」
「他手底下直接聯繫的那些交通員、聯絡站、情報員,有的還在,有的已經斷了聯繫,有的……」
「可能已經出了問題。」
「你懷疑有人叛變了?」
周天陽問得很直接。
「不是懷疑某個人。」
劉平搖了搖頭,語氣裡帶著一種常年做地下工作的人特有的謹慎。
「是沒法確認。」
「特委書記犧牲之後,他掌握的聯絡方式全部中斷了。」
「那些交通員只認他一個人,他不在了,那些人就變成了斷了線的風箏。」
「上面不知道下面誰還在,下面也不知道上面誰可靠。」
他頓了頓,他把聲音壓得更低了幾分。
「所以我需要重新建立一條線。」
「這條線不跟現有的任何人交叉,獨立運行,由我直接掌控。」
「然後,用這條線去慢慢驗證現有的那些聯絡點和人員,哪些還能用,哪些已經不能用了。」
周天陽坐在床沿上,安靜地把劉平的話聽完。
他沉默了片刻,然後開口,語氣平穩。
「也就是說,你要重新搭一套班子。」
「對。」
劉平點頭。
「一套完全獨立的班子。」
「從頭開始,每一條線都只跟我單線聯繫。」
「這樣就算其中有人出了問題,也不會牽連別人。」
「這是組織上的意思,還是你自己的判斷?」
「兩者都有。」
劉平的答得很坦誠。
「組織上在我出發之前就交代過,到了上海之後要儘快建立一條暗線。」
「但具體的執行方式和節奏,由我自己把握。」
「白天的那個同志他知道嗎?」
「不知道。」
劉平搖頭。
「這件事只有你我知道。」
「在暗線建立完成之前,我不會向任何人透露它的存在。」
周天陽沒有立刻回應。
他在黑暗中坐了幾秒,把劉平說的那些話在腦子裡重新過了一遍。
上海是日占區的核心城市,鬼子的特務機關和憲兵隊在這裡的密度比太原高了幾個量級。
在這裡搞情報工作,比在山西打一仗還要兇險得多。
「你打算從哪兒開始?」
周天陽問了一句。
劉平顯然早就想好了這個問題的答案。
他微微傾身向前,聲音依然壓得很低。
「我在上海有幾個舊識,都是十年前做地下工作時認識的。」
「那時候我在滬西的紗廠里做工人運動,有幾個骨幹工人後來轉了組織關係,分散去了不同的行業。」
「這些人沒有跟特委系統產生過任何交集,理論上來說是乾淨的。」
「他們都是可靠的人?」
「可靠。」
劉平的語氣很篤定。
「其中有一個叫老沈的,當年我在紗廠的時候,他是車間裡的老工人,帶著一百多號人搞過罷工。」
「後來鬼子占了上海,紗廠停工了,他轉行開了個修車鋪子。」
「那種鋪子不起眼,接觸的人雜,三教九流都有。」
周天陽聽完,點了點頭。
他雖然不是做地下工作的。
但這些年帶兵打仗,對情報的重要性有切身的體會。
一條可靠的情報線,有時候比一個連的兵力還管用。
「那你打算先甄別誰?」
周天陽又問了一句。
劉平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斟酌措辭。
過了好幾秒,他才開口,語氣比剛才更沉了一些。
「白天的那個同志叫老鄭,他在這邊幹了三年多,經手過不少人和事。」
「按說他應該是最可靠的,但正因為他在這個位置上待得太久了,接觸的人太多了。」
「我反而不能百分之百確定他底下的人有沒有問題。」
「你覺得他本人有問題嗎?」
「不好說。」
劉平搖了搖頭。
「老鄭這個人,我也只是聽說過。」
「他做事認真,經驗也豐富,但他在這個位置上一坐就是三年多。」
「底下換過幾茬人,每一茬人都經過他手。」
「萬一其中有一條線被人滲透了,他未必察覺得到。」
周天陽沒有反駁。
他在戰場上學到的最重要的一課就是,永遠不要假設一件事是安全的。
任何一條通道、任何一個位置,只要存在被敵人摸進去的可能性。
那就應該當作已經被摸進去了來應對。
「那你打算怎麼甄別?」
劉平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了兩下,像是在把那個計劃在腦子裡又過了一遍。
「先不動老鄭那條線。」
「我明面上該交接的資料交接,該接頭的接頭,讓他覺得一切都在按程序走。」
「同時,我私下把老沈那條線建起來,讓他去摸一摸老鄭底下那幾個聯絡站的底。」
「需要我做什麼?」
劉平抬起頭看著周天陽,目光裡帶著一種複雜的神色。
「這件事本來不該麻煩你。」
「但我今晚來找你,是想跟你說一聲,萬一我在上海這邊出了什麼意外……」
周天陽直接打斷了他的話。
「劉平同志,你不會有事的。」
劉平愣了一下,然後苦笑了一下。
「做我們這一行的,誰都不敢說這種話。」
「我是認真的。」
周天陽的語氣沒有任何變化。
「我明天不打算接著回去。」
「部隊那邊有旅長盯著,不差這一兩天。」
周天陽的語氣依然平緩。
「你在這邊沒有任何自己能信任的人,老鄭那邊你又不敢全信。」
他頓了一下,目光落在劉平臉上,語氣沉穩而篤定。
「我留下來,等你把老沈那條線接通了再走。」
劉平坐在那裡,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
但最終什麼也沒說出來。
他低下頭,沉默了好一會兒。
然後他抬起頭,看著周天陽,聲音帶著幾分沙啞。
「周團長,這一路上你護送我過了那麼多道關卡,現在到了上海還要……」
「你是組織上交給我的任務。」
周天陽打斷了他的話。
「任務沒完成之前,我不會走的。」
屋裡安靜了下來。
劉平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站起身走到門口,又轉回身來看了一眼周天陽。
「那我明天白天先去一趟老沈的修車鋪,下午回來跟你通氣。」
「嗯。」
周天陽點了點頭。
「你自己小心。」
劉平點了點頭,拉開門走了出去。
周天陽在黑暗中坐了一會兒,重新躺回木板床上。
如果劉平明天跟老沈接上了頭。
一切順利的話。
他最多再待兩三天就可以動身回山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