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上午。
天剛亮,周天陽就醒了。
他沒有立刻起身,而是躺在木板床上,聽著窗外逐漸響起的市聲。
遠處有黃包車的鈴鐺聲,有賣早點的吆喝聲,還有自行車駛過路面時鏈條轉動的聲音。
他翻身坐起來,穿好衣服,推門走了出去。
院子裡靜悄悄的。
昨夜那場夜談讓劉平回屋後也睡得很晚。
但周天陽知道,劉平不會賴床。
做地下工作的人,骨子裡都刻著一種比常人更敏銳的時間感。
果然,他剛在井台邊洗完臉,劉平就從隔壁屋子裡走了出來。
他頭上戴著一頂呢帽,看起來像個普通的城市小職員,正要去上班的樣子。
「周團長,這麼早就起了。」
劉平走到井台邊,也彎腰洗了把臉,用袖子擦了擦。
然後直起身,目光帶著幾分鄭重。
「我準備出門了。」
周天陽點了點頭,沒有多問。
他轉身朝院子裡喊了一聲。
馬勇立刻從角門走了進來,身後跟著四個戰士。
四個人有的穿著短褂,有的穿著舊西裝,看起來就像是普通的城裡人。
「馬勇,讓四個戰士跟著劉平同志出去。」
周天陽的語氣不高,但每個字都很清楚。
「不要跟得太近,也不要離得太遠。」
「保持距離,不要讓人看出來是一路的。」
「如果遇到什麼情況,優先確保劉平同志安全撤出來。」
馬勇沒有多問,只是點頭應了一聲。
他轉身對那四個戰士低聲交代了幾句。
然後看向劉平,語氣帶著幾分隨意的客氣。
「劉平同志,您先走,他們在後面跟著。」
劉平看了周天陽一眼,欲言又止。
他想說其實不用這麼興師動眾,但看著周天陽那副不容商量的表情,又把話咽了回去。
他點了點頭,推開院門走了出去。
馬勇和四個戰士也跟了出去。
他們出門之後散得很開,有的往左邊走,有的往右邊走。
有的在巷口停下來買了兩個燒餅,像是互不相識的行人。
周天陽站在院門口。
看著劉平的身影消失在巷子拐角處,又看著那四個戰士以不同的節奏從巷口依次經過。
「剩下的人呢?」
他問身後剩下的那個戰士。
那是警衛排的副排長,叫劉長河,也是跟了周天陽好幾年的老兵了。
個子不高但很結實,話不多,做事細緻。
「都在後面那間屋子裡等著,隨時可以出發。」
周天陽點了點頭,又看了一眼天色。
他沉默了片刻。
像是在想什麼,然後開口說了一句。
「長河,你留在這裡,看好剩下的弟兄們,不要出門,等我回來。」
「團長,您要出去?」
「出去轉轉。」
周天陽的語氣隨意得很,像是真的只是想去逛逛街。
劉長河張嘴想說什麼,看了看周天陽的表情,又把話咽了回去。
他跟了周天陽這麼多年,知道團長既然這麼說了,那肯定有他的考慮。
他也清楚,團長是那種說出的話,就一定不會更改的人。
「那您帶上排長吧。」
劉長河退而求其次。
「團長,您一個人出去我不放心。」
「這上海灘不比咱們晉東南,到處都是鬼子、漢奸,萬一有個什麼事……」
「行,我帶他。」
劉長河這才稍稍放下心來。
大約半個多時辰後。
馬勇便從外面回來了。
他進門的時候步伐很快,但神態很鬆弛,看不出任何緊張的跡象。
他走到周天陽面前,低聲匯報了一句。
「團長,劉平同志那邊沒什麼事,他跟老沈接上頭了。」
周天陽點了點頭,對這個結果並不感到意外。
劉平幹了這麼多年地下工作,接頭的本事是刻在骨子裡的。
只要老沈那條線還沒出問題,今天的見面就不會有什麼風浪。
「馬勇,你跟我出去一趟。」
馬勇愣了一下,但沒有多問。
他轉身對劉長河交代了幾句。
然後跟著周天陽走出了院子。
兩人一前一後出了巷子,拐上主街,混進了人流中。
主街兩側的商鋪一家挨著一家,門面裝修得頗為體面。
有的掛著中文招牌,有的掛著日文招牌,還有的乾脆把兩種文字都寫在上面。
櫥窗里擺著各種商品,絲綢、鐘錶、收音機、化妝品,琳琅滿目。
和他一路上經過的那些破敗村鎮形成了極其鮮明的對比。
街上的人也不少。
穿著長衫的商人匆匆走過,穿著短打的工人推著板車慢悠悠地經過。
幾個穿著旗袍的女人撐著洋傘從街邊走過,說說笑笑。
還有穿著和服的日本女人三兩成群地走在人行道上。
步態從容,神情自若,像是走在自家的街道上一樣。
周天陽走得不快不慢,目光看似隨意地掃過兩側的店鋪和行人。
每經過一個路口,都會不著痕跡地打量一下街角的布局,像是在默記著什麼。
法租界到了。
這裡的街景和剛才走過的那段路又有不同。
路邊的洋房一棟挨著一棟,有的帶著小花園,有的門口還停著黑色的轎車。
偶爾能看到幾個巡捕站在路口。
他們看起來懶散而漫不經心,抱著胳膊靠在牆邊。
偶爾用帶著濃重法國口音的中文朝路邊的攤販喊一句什麼,又轉頭繼續聊天。
「團長,您在看什麼?」
馬勇走到他身邊,微微側過頭,聲音也壓得很低。
「隨便看看。」
周天陽繼續走著,目光依然沒有停下來。
法租界的街道比華界安靜得多,行人少,車輛也少。
偶爾有一輛黃包車從面前駛過,車夫赤著腳跑得飛快,車上坐著個穿西裝的乘客,翹著腿,手裡夾著一根煙,神態悠閒。
路邊有一家西餐廳,透過落地玻璃窗能看到裡面坐著幾桌客人。
有的在喝咖啡,有的在低聲交談,偶爾傳來一兩聲笑聲。
周天陽停下腳步,隔著玻璃窗看了片刻。
「團長,我聽說這法租界跟別處不一樣。」
馬勇站在他旁邊,也順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那家西餐廳。
然後用那種壓低的聲音繼續說道。
「鬼子的人不能隨便進法租界抓人,法國人自己有巡捕,管得還挺嚴。」
「有些在別處待不下去的人,就會跑到法租界來避風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