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天陽沒有接話。
他當然知道這些。
歷史上的法租界在抗戰期間確實是一個特殊的避風港。
法國人維持著自己的治安體系,日軍的勢力雖然滲透進來了一部分,但始終沒有完全掌控這片區域。
但也正因為如此,這裡成了各方勢力交匯的灰色地帶。
軍統、中統、地下黨、日本特務、幫會勢力。
都在這裡有自己的活動空間。
他又沿著街道走了一段路,拐進了一條比主街窄一些的巷子。
路邊有幾個小孩在踢毽子,看到有陌生人走過也只是抬頭看了一眼,又低下頭繼續玩耍。
巷子盡頭是一道鐵柵欄門,門半開著,裡面是一個不大的公園。
周天陽站在鐵柵欄門口,朝裡面看了一眼。
公園裡空蕩蕩的,只有一個老頭坐在長椅上,手裡拿著一張報紙,正低著頭看。
他收回目光,轉身往回走。
從法租界出來之後,兩人沿著主街往東走了一段路,又拐進了一條更寬闊的街道。
街上的行人和車輛明顯比法租界那邊多了許多,路邊的招牌也換成了更多的日文。
偶爾能看到一兩個穿著鬼子軍裝的士兵從街邊走過,神情冷漠,目光筆直地盯著前方。
仿佛對周圍的一切都視若無睹。
日租界。
周天陽的腳步依然是不緊不慢。
日租界的街景和華界、法租界都不一樣。
這裡的店鋪招牌大多是日文的。
偶爾有幾塊中文招牌夾在其中,字體也比別處小了許多,像是刻意低調的樣子。
街邊有幾個穿著和服的日本人在慢悠悠地走著,有的手裡拎著菜籃,有的抱著小孩,神態悠閒。
路邊還停著一輛黑色的轎車。
車頭插著一面膏藥旗,車窗緊閉,看不清裡面坐著什麼人。
「團長,咱要小心些。」
馬勇的聲音忽然從身後傳來,比之前低了許多。
「這地方全是鬼子,萬一被人看出來……」
「嗯。」
周天陽應了一聲,步伐沒有任何變化。
他走過一條巷子口的時候,餘光掃到巷子深處有幾個穿著黑衣服的人聚在一家店鋪門口。
他們沒有交頭接耳,每個人手裡都夾著一根煙,既不抽,也不說話。
就那麼安靜地站著,像是在等什麼人。
周天陽沒有停下來看,只是保持著節奏走過了巷口。
但他已經把那個巷子口的位置、那幾個人的穿著、店鋪門口的招牌顏色都記住了。
又走了一段路,前方的路邊出現了一個日式風格的庭院。
院牆不高,灰色的瓦檐從牆頭伸出來,門口掛著一塊木牌。
上面用日文寫著幾個字,下面有一行稍小的中文翻譯,是某個日本商會的字樣。
「團長,您要不要繞一下?」
周天陽收回目光,朝馬勇看了一眼。
他沒有說話,只是微微搖了搖頭,繼續沿著街道往前走。
日租界的街道比法租界那邊更寬一些,但行人明顯更少。
「團長,您來過上海嗎?」
馬勇忽然問了一句。
「沒來過。」
「那您怎麼對這邊的路這麼熟?」
周天陽走了一段路,沒有回答。
不是他不想回答,是他沒法解釋。
他腦子裡關於上海的地圖,是幾十年後的版本。
跟眼前這個1938年的上海有重合的地方,也有完全不同的地方。
他只能憑著那些重合的部分和一路上的觀察來調整方向。
「看路牌就行了。」
他最終說了這麼一句,語氣平淡,像是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事。
馬勇沒有再追問,他跟著周天陽又走了一段路,來到了一處橋頭。
周天陽在橋頭停下來,手扶著橋欄,看著河水從橋下流過。
河對岸是一片密集的房屋,有的屋頂已經坍塌了,有的窗戶用木板釘死了,只有少數幾間還冒著炊煙。
「團長,咱是不是該回去了?」
馬勇站在他身後不遠處,聲音不高,但語氣裡帶著幾分關切。
周天陽沒有立刻回答。
他在橋頭又站了一會兒,看著那片密集的房屋,不知道在想什麼。
然後他收回目光,轉過身來,語氣恢復了平常那種平穩的節奏。
「走吧。」
兩人沿著來時的路往回走。
路過日租界那條巷子口的時候,周天陽又不動聲色地掃了一眼。
那幾個穿黑衣服的人還在那裡,姿勢都沒變過,依然安靜地站著,手裡夾著的煙已經燒到了盡頭,也沒有人換一根。
那種靜止的姿態,反而比任何明顯的動作都更引人注目。
他收回目光,加快了幾步,走出了那條街。
周天陽的腦子裡始終轉著同一件事。
法租界和日租界,隔著幾條街的距離,卻是完全不同的兩種面貌。
一個平靜安穩得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個安靜壓抑得像隨時會有什麼東西炸開。
但那種表面的平靜下面是同樣的一種東西。
被占領者施加的壓力,只是表現形式不同。
「團長,上海這地方……」
馬勇走在他旁邊,像是斟酌了很久才開口。
「怎麼?」
「太大了。」
馬勇的目光掃過路兩側那些高高低低的建築,語氣帶著一種說不出是感慨還是警惕的複雜意味。
「在咱們晉東南,一座山一個村都看得清清楚楚。」
「這邊連路都讓人記不住,到處都是巷子,到處都是人,到處都是眼睛。」
周天陽沒有說話。
馬勇說得對,上海跟晉東南完全不一樣。
在晉東南打鬼子,山在哪裡、溝在哪裡、鬼子據點在哪個方向,一眼望去清清楚楚。
但在這裡,敵人隱藏在每一扇窗戶後面,每一道陰影里,每一個看似普通的路人身上。
你永遠不知道哪一個眼神是好奇,哪一個是警惕,哪一個是已經盯上你了。
兩人穿過最後一條巷子,回到榮記雜貨鋪後巷那間院子門口的時候。
周天陽推門走進去。
劉平正坐在院子裡的石凳上,面前擺著一杯水,手裡拿著一本翻開的書,看得專注而平靜。
看到周天陽和馬勇走進來。
他抬起頭,合上書,語氣不重,但透著一種輕鬆。
「周團長,你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