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此同時。
上海日軍華東派遣軍司令部。
畑俊六坐在辦公桌後面。
面前放著一份剛剛批閱完的作戰報告。
他端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正準備翻開下一份文件。
就在這時。
一陣急促到近乎失態的腳步聲從走廊盡頭傳來,由遠及近,越來越快。
那腳步聲在門外猛地停住,緊接著是兩三下倉促的敲門聲。
節奏完全亂了,一聽就知道出了大事。
「進來。」
畑俊六語氣沒有波瀾。
門被推開,他的副官寺田大佐站在門口,臉色慘白。
那張平日裡無論面對什麼情況都沉穩如山的臉上,此刻竟帶著一種近乎抽搐的緊繃。
他的額角有一層細密的冷汗。
「司令官閣下。」
寺田大佐快步走到辦公桌前,立正站定,聲音帶著一絲他自己都沒能壓住的顫抖。
「大本營來的視察團……出事了。」
畑俊六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眉頭微微皺起,但語氣依然沉穩。
「什麼事?」
寺田大佐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像是要把什麼堵在喉嚨里的東西咽下去。
「視察團的車隊在抵達司令部正門口時,遭到不明身份的狙擊手襲擊。」
他停頓了一瞬,像是那接下來的話比前面所有的鋪墊都要沉重。
「陸軍中將內藤一郎閣下,當場斃命。」
「同行的陸軍少將,山田一雄閣下,也在同一時間遇難。」
辦公室里安靜了一瞬。
那種安靜不像是普通的沉默。
更像是什麼東西在空氣中驟然繃緊,繃到了極限,隨時可能斷裂。
畑俊六的瞳孔猛地縮了一下。
只是那雙放在桌面上的手,手指不自覺地收緊了。
他沉默了三秒鐘,然後開口,聲音比剛才低了半個調,帶著一種極力壓制之後才有的平靜。
「你說什麼?」
寺田大佐又重複了一遍。
「內藤中將和山田少將,在司令部正門口被狙擊手射殺。」
「兩槍,兩個目標,間隔不到兩秒。」
「兇手已經逃離,目前正在全力追捕。」
畑俊六緩緩站起身。
他雙手撐在桌面上,身體微微前傾,目光直直地盯著寺田大佐的眼睛。
「在司令部門口?」
他的聲音很輕,但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大本營派來的視察團,就在我的眼皮子底下被人殺了?」
寺田大佐低下頭,不敢直視他的目光。
「是。」
畑俊六站在那裡,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直起身,走回到窗前,背對著副官,沉默地望著窗外的上海城。
窗戶玻璃上倒映著他的面容。
那張曾經在無數次戰役中鎮定自若的臉龐,此刻正帶著一種壓抑到極致的怒意。
他的肩膀微微繃著,雙手背在身後,手指緊緊握在一起。
他忽然想起了另一件事。
那是幾個月前,在太原。
第一軍前任司令官香月清司。
也是在交接儀式當天,在光社機場被人一槍斃命。
兇手同樣消失得無影無蹤,沒有留下任何線索。
兩件事。
同一個方式。
遠距離精準狙殺。
同一個目標級別,都是帝國的將官。
同樣的乾淨利落,不留痕跡。
畑俊六的牙關咬緊了。
他轉過身來,目光重新落在寺田大佐身上。
「寺田,太原那件事,最後查得怎麼樣了?」
寺田大佐愣了一下,顯然沒想到司令官會在這種時刻提起幾個月前發生在千里之外的事。
他飛快地在腦子裡搜索了一遍相關記憶,然後如實回答。
「報告司令官閣下!」
「太原方面最終沒有確認兇手身份。」
「香月清司閣下的遇刺事件,至今仍是一樁懸案。」
畑俊六的目光變得更冷了。
「懸案?」
他重複了一遍這個詞,語氣裡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嘲弄和不甘。
「一個帝國陸軍中將,在機場被人狙殺,兇手至今逍遙法外。」
「現在,同樣的事情,在我的司令部門口又重演了。」
「四槍幹掉了三個將官,一個佐官。」
他猛地抬起手,往辦公桌上拍了一下。
那一聲沉悶的響動在安靜的辦公室里迴蕩開來。
寺田大佐整個人都下意識地繃緊了。
「八嘎!」
畑俊六的聲音終於爆發出來。
帶著一種被壓抑太久之後驟然釋放的怒火。
他的目光掃過桌上那些文件、地圖、電報,掃過那把一直放在桌角的軍刀。
掃過牆上那張巨大的華東地區作戰態勢圖。
那些東西在這一刻似乎都在無聲地質問他。
在你的地盤上,在你的防區里,在你的眼皮子底下,你到底在幹什麼?
他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重新回到那種慣常的冷靜。
但這一次,那口吸進去的氣似乎並沒有讓他的怒火平息多少。
只是暫時被壓進了胸腔里。
他走回辦公桌後面坐下,雙手交叉放在桌面上,目光直視著寺田大佐。
「封鎖上海全境,所有進出道路、車站、碼頭、渡口,全部設卡盤查。」
「嗨!」
寺田大佐立正應道。
「還有。」
畑俊六的聲音又壓低了幾分。
「由憲兵隊和特高課組成聯合部門,全城搜捕。」
「重點排查日租界周邊所有可能用作狙擊點的制高點、廢棄建築、以及近期有過異常進出的場所。」
「挨家挨戶搜查,不得遺漏。」
「同時。」
畑俊六一字一句地說道。
「把這起事件與太原香月清司遇刺案併案調查。」
「對比兩起案件的作案手法、撤退路線,看看能不能找到共同點。」
寺田大佐猶豫了一下,開口問道:
「司令官閣下,太原方面之前也未能確認兇手身份,如果是同一股勢力所為……」
「那就更要抓了。」
畑俊六打斷了他的話,目光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絕。
「一個能在太原殺了香月清司、又能在上海殺了內藤和山田的人,不能再讓他活著離開這座城市。」
「這個人如果跑了,帝國陸軍的臉面就徹底丟盡了。」
寺田大佐又應了一聲。
「嗨!」
畑俊六靠在椅背上,沉默了片刻,然後緩緩開口,聲音比剛才低了幾分。
「給大本營發報,報告此事。」
「措辭要準確,不要誇大,也不要隱瞞。」